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网上笔会 > 写意岱山 >

写意岱山

桥头下街

                                               桥头下街
 
                                                                         李慧慧
 
我对桥头下街有着很深的感情,这份感情既有童年融合过的温暖的回忆,又有岁月沉淀过的想象的美好。
我曾经无数次勾勒过许多小说的片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在那个镇上发生了点什么,后来,母亲与我多次讲起外婆的故事,我才发现,原来我幻想过的故事许多在现实中已经发生过。后来,我以自己的外婆为蓝本写了一个短篇,一个发生在民国的爱情故事,但总归是写得不好,或许是因为写这个短篇的时候,我还不曾恋爱的缘故,没有深入外婆的内心去写,所以这个短篇并没有成功,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对桥头产生一些遐想,也不妨碍我对于桥头的幻想。对这条街,我依然充满着想象,甚至比以往更加丰富的想象。
在想象之外,真实存在于这条街的,发生在童年的那份快乐,无论时间过了多久,依然是美好的,依然是值得留恋并值得记录下来的。
很小的时候,我分不清东沙与桥头的联系,一直以为桥头是个镇,那时候对于镇的概念并不强烈。后来查阅资料,发现桥头与东沙的关系是复杂的,解放前,属东沙镇第七、八保,解放初为东沙镇第七、八村,1953年的时候改建为桥头乡,1956年并入泥峙乡同年属岱北乡,1984年重新归属东沙镇。可能小时候长辈们习惯了称桥头为乡,所以在我的印象里,我一直把桥头当作了一个乡镇。桥头虽然是个很普遍的名字,全中国亦有许多地方叫桥头,但这个桥头的名字是有缘由的。据《岱山镇志》载,桥头原称石桥镇,因镇内有南望桥,石质结构,故名。清光绪《定海厅志·岱山图》有“石桥镇”之名。村以石桥为中心,桥西为上街、桥东为下街。一百多年前,南浦之潮与北浦之潮在此相接,船只可至桥下卖货,桥边商业繁荣,习称桥头。“旧时,岱山有三处市镇,一在高亭宫前,一在石桥头,一在东沙角”,石桥头为岱山之中心点,常年如一,乡人置备年货必至桥头,腊月底桥头肉市最为兴旺。清朝诗人刘梦兰写过一篇《石桥春涨》:一字街头古石桥,桥边春水泊轻饶。浪花泛处桃花落,点点飞红送暮潮。“一字街头”就是如今的桥头街,而石桥已经消失不见了。那消失的石桥是什么样的?为何会消失?桥头如今的冷清只是因为那根石桥消失的缘故吗。
我是这次特意去看原址,才明白,当年外公的裁缝店是在桥头下街。似乎,以前,我是指外公在世的时候,桥头下街比桥头上街热闹,在我的童年时期,依稀还能看到桥头昔日繁华的影子。正月里母亲给我们买新衣服、置办年货基本还是上桥头来买的,我对于衣服购买最初的印象全来自于桥头。此外,那时候桥头临街一方的门或者窗,常被屋主用来做点香烟糖果、摇面之类的小买卖,尤其是逢初一十五,香客们往小灵墩去敬香有时候会经过这条街,那临窗的商铺生意就格外得好。那时候,没有淘宝,也不像现在的商铺那么讲究装潢和设计感,但是所有的商铺依然给人感觉琳琅满目,而我最爱的是那家卖各种好看饰物的小铺。所有好看的饰物,都放在一格格的玻璃柜里摆放着,不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摆放,而是平摊着,让那时小小的我不用踮脚就能看到,特别吸引人。后来,每次外出旅游看到那些商业街,我总要去逛,有时候总爱买点小玩意,同行的朋友总要说我,这些小东西有啥可买的,后来有了孩子,我找借口说是买给孩子的,其实何尝不是一种弥补呢。现在的桥头显得冷清萧条,甚至许多年轻人并不知道桥头有这样一条老街,也不知道,这里曾经人来人往,商业繁荣。
外公还在世的时候,以制作旧式旗袍闻名于这条街。多年以后,我和三姨常说起外公的裁缝店,带着一些可惜,当年外公给人制作的旗袍如今不知还剩下几件,那些人可还保存着。而我的舅舅、母亲和阿姨们,虽然都懂裁衣,但只有二姨从事着这份工作至今,只是这几年网络购物发达了,二姨年纪也大了,除了几个老顾客修修改改外,很少有人愿意扯布去做衣服了,更别说做旗袍了。
外公裁缝店的左边是一家锡店,位于桥头下街62号的这家锡店以前不曾了解,如今才发现,是那么有名,现在更是成为了岱山手艺人的一张名片,名声甚至传到了省外。锡匠做锡老酒壶、锡瓶、锡罐和锡蜡烛台等等,工艺精致,品位极高,风行城乡,锡匠是传统的老行当。旧时家家户户都有摆设,锡壶泻老酒,锡瓶放番薯糕片、炒倭豆和茶叶等,可以防潮湿。现在虽然不怎么讲究用锡制品了,但是我们当地女子结婚的时候,母亲一般会给女儿买一对锡蜡烛台和香炉,我结婚的时候,母亲也买过一对,那对锡蜡烛台精细美观,每年送年的时候拿出来,平时都搁在柜子里。桥头生产的锡器“色如银,亮如镜”,不知是不是不常用的原因,这么多年了,家里这对锡蜡烛台一直未变颜色。
外公当年裁缝店的右边依次过去有摇面店、理发店、小饰品店、小百货店(当时我们都叫他供销部),这个我应该没有记错。有许多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目,只有那家理发店,坚守了六十几年,虽然残破,甚至越来越破,但却成了我们当地的网红店,理发店的师傅经常上电视新闻和当地报刊。镇上很多人,他从小看到大,头发也从小剃到大,说他剃了桥头街三代祖孙的头发并不夸张。我是记不起自己在他那里递过头发没,虽然现在只剃男人的头发,甚至只剩下一些与他同样年纪的老人愿意在那里剃头,但曾经也很红火,更早的时候那些女人们也在这里理过发。店里那三张铁质的老式海绵椅,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牢牢地坚守着。
桥头下街34号,是这家网红理发店的地址,但属于34号地址的除了这店临街的商铺外,其实里面更是一幢保留完整的带有岁月感的建筑。整幢建筑是非常完整的,是典型的三进式布局。被岁月剥落的老墙,显现着黑白灰,在时尚圈这三种颜色说是高级的颜色,但在这里却是露出沧桑的褶皱;屋上的瓦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糊满了青苔以及辨别不了颜色的不知名的植物,瓦缝中、角落里、石板间缝里挤满了青色的葫芦鲜。
最里面的房屋,依然保留着几扇木窗木门。最让人惊叹的是那些木门窗,其中一扇是传统的回纹图案,还有一个窗棂花,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花瓣图形,查了窗棂的图案,才明白这窗棂花是海棠的图案。“海棠图案门窗格心棂花,是色彩艳美的一种象征符号,该棂花式作为整幅棂花的主体图案,也可作为辅助图案。”在这个普通的古宅里,在这个我们不知道是谁曾居住过的房屋里,居然有这样精美讲究的图案,海棠除了被称为花中神仙,幽姿淑态,还象征秋收果实累累,所谓“玉棠富贵”,所以我猜测着,或许这个房间曾是女主人住的,又或者是当家人住的。看来这间房屋曾经是这里挺重要的组成部分。还有两扇门上的窗棂,相对来说简单些,是排列整齐的几何图案,图案虽然简单,其实寓意并不简单,意为在事业上事事成功,做官会得到步步高升的美好吉祥象征。窗棂上积存着灰尘,厚厚的刮了一层还有一层,曾经红色的漆变得灰暗,那窗后的糊纸已经辨别不了当初的色彩。院子的某个角落里,堆着三块沾满青藓的石碾和石磨的部件,我瞅了许久,应该不是同一件,还有一块破碎的石板,我不懂它原来的位置在哪里。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水依然清澈凉爽。
从这些保留的老物件来看,这幢建筑的原主人要么是事业成功的人士,要么是当官的,只待感兴趣的人们继续去探寻。我没有去问那位年迈的理发师,那时他正在替一位老顾客理发,或许他那里有答案,或许他也不知道,在所有采访过他的资料里,我是没有看到过关于这幢古建筑的原主人的史料。而在我有限的童年记忆里,也想不起当初住在这里的是哪些人。在这条街上,属于我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印象只有小吃店里的那碗“槽板圆子羹”。
每次一到隔壁那家小吃店里,外公总是笑着对老板说:来一碗吧,这孩子爱吃。于是我就在外公缝纫机的踏板声中享受着美食。我唯一能想起来,外公给我吃的东西,只有这碗槽板圆子羹。槽板是方言,其实就是酒酿,槽板圆子羹就是酒酿圆子。后来,为了回想那份味道,我尝试着自己做过几次,结果不是太稠了就是太稀了,不是太淡了就是太甜了,没有记忆里的那种恰如其分的美味。
外公忙碌的时候,我就从木地板“咚咚咚”的声音中,跑到街上的某个小店东看西瞧。有时候看着挤面店那往下拉的面,就会好奇地问这问那。有时候,下雨天,我就在外公的店里,看着人们撑着伞躲着雨从下街往上街走,或从上街往下街去。那时候,我还没有读过戴望舒的《雨巷》,但年少的我本能地觉得小巷里走出来的女子,行走在雨天特别地优美,袅袅婷婷地,或者大步流星地走着,多数手上挎着篮子,那时候还不流行塑料袋,好多阿姨们上街买菜都拎着竹篮子,伴着旁边某家小商铺里老旧的收音机传来哪位名伶的戏曲声,为桥头街平添了几分意味。路边,已经有早起的人,晒好了煤球炉,升起的火焰上搁着铝制的烧水壶,也有人正在晒煤球或煤饼炉,恰好弥漫出一股白烟,迎着微风吹散开来,挎着竹篮的女子从烟雾里出来,像是一幅画。夏天的时候,有人在商铺外摆一把躺椅,一边躺着一边摇着蒲扇,与对面商铺的老板聊着家常,与路过的熟人打着招呼。冬天的时候,拿着椅子在外面晒太阳,太阳在哪里,他们就搬到哪里,直到太阳落山。
在桥头下街晃晃悠悠地度过了我的童年,外公去世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那里。直到多年后,故地重游,那条街上的许多人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也不认识他们了,我甚至分不清,这些商铺的老板是不是原来的那一个。外公的裁缝店已经难觅踪影,甚至连店面也与隔壁的那家商铺合并了,至于小吃店,已经不存在了。外公原先的店铺用褪了漆的六块木门(排门)紧紧关闭着。那天去的时候,不知是谁晾着几件衣服,还放着一张坏了的旧椅子。那记忆里的“槽板圆子羹”,我再也没能尝到。那家曾经摆满精致饰物的小店铺,倒是依然摆着,只是那些玻璃柜里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只剩下一些小孩子的塑料小玩具,而挤面店慈祥的老人已经去世多年。倒是锡店的老板一直坚守着这家店,成为了这条街甚至我们这个岛的传奇。
那天,我走进锡店,老板娘正在干活,我说,我外公以前在隔壁开裁缝店,然后她看着我的脸说,你长得挺像你舅舅的。她问我的母亲,我说母亲已经不在了。她很惊讶,既而有点感伤,问了些我们的事情。那些久远的事情,似乎又鲜活起来。后来,我问自己的阿姨,这位老板娘居然还记得我们,为何我想不起小时候看到她的样子?阿姨说,这家店是子承父业,当年她很年轻,你只记得吃食哪还记得隔壁人家长什么样子。已经在他乡的阿姨言语间有一丝惆怅,感叹地说,原来这些店还在啊,当年这是一条手艺街呢。
小时候我对于温度的理解并不透彻,现在虽然依然没有活得太通透,但我会觉得每一幢建筑都有属于自己的温度,尤其是那些老建筑,表面看来,建筑是冰冷的,其实细细去寻,那些建筑是有温度的。有的温度是建筑师留下的,有的是曾经的主人留下的,还有的是后来的人们留下的。我不知道,桥头下街留下了多少老人的温度,或者说还残留着多少老人的温度。听说过那位有名的建筑师邬克达,在1947年离开上海时,将自家餐厅的大门拆下带走。而那些如大光明电影院等带有他温度的作品,都留在了上海。我们岛上的这些老建筑呢,又是谁留下的,当初离开的时候可曾带走自己的某个念想。那些原来屋子的主人们,都去了哪里,那些人可曾对着记忆中的岱衢洋回味着曾经的繁华。
现在留在老街的老人,有些是外公那个时代的老人,有些是如锡店老板娘那样我们的父辈们,他们习惯了老街曾经的喧闹,也同样习惯了老街如今的冷清,而我们这一代人却渐渐忘记了这里有条老街,叫桥头下街。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