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山的烟火味道
岱山的烟火味道
陈于晓
到过岱山很多次了。落笔岱山,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流来淌去的月光。那是一个晚上,我流连在岱山的一家“渔家乐”。在城里住久了,都忘了乡间还有如此好月色。更何况是在岱山,岱山的月光,是被海涛浸润过被海风吹拂过的。
此刻,一轮圆月,就晾在渔家的上空。我知道不远处就是海边,海在浓重的夜色中,幽着黑着,但现在我看不到海,也听不到涛声。夜已深,渔家灯火阑珊,这阑珊的灯火,是在夜的深处盛开着的一盏盏“暖”。夜的“风”和“月”,也许是真的无“边”,也许是它的“边”,被渔家的梦遮去了。
风吹来的时候,草木荡漾着。若是把渔家的房子比作船,那灯火便是渔火了。夜的海空旷,鱼是精灵,大约美人鱼,也是在夜间出没的。美人鱼在波光粼粼中一跃,趁人不注意时,便穿着月光做的裙子,悄悄入了渔家。倘若在渔村的某个拐角处,你能够邂逅一位水灵灵的女子,它很可能就是鱼美人,但或者是东海龙王家的小女儿,在渔家的故事里,她们常常贪图着人间烟火。
恍惚间,我想把那灯火都吹灭了,独留下天上的那一盏。这样,我便把渔家的夜,还给了月光,或者,也把月光,还给了我的童年。我现在想起童年的月光,那无遮无拦的月光,那水一样波动着的月光,仿佛我的身影还融化在那月光里。夜是夜生灵的舞台,它们在夜色中演出。比如,虫子们一刻不停地在唱着小曲,夜,只适宜抒情,哪怕是海边的夜,哪怕是游动在海上的辽阔的夜,夜的歌唱,也一样地只是催眠曲。
记得在鹿栏晴沙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月亮休息,只有隐隐约约的星,像渴睡人的眼睛。大海上没有一星灯光,只有黑。这是我所喜欢的,天和海一色地暗着,夜就应该这样简单纯净,不打扰海边人的心跳。倚在海边的一棵树下,我望不见浪花的白,只有海风,一阵阵地从海边袭来,将一把把凉爽,塞入我的衣襟。稍远处,偶尔会有一辆车驶过,用一道灯光划破漆黑,但很快,漆黑又拢成了一团。星是天的眼睛,抑或是海的眼睛,是黑给的,在黑幕布中一闪,这一闪,像是谁的手指,在空寂中叩了一声“丁铃”,很脆,又带点余音。这让夜,变得更幽远了。
渔家的夜,是安静的,除了东沙古镇。东沙古镇的夜,依然喧闹着。喧闹着的,除了海岛居民,还有你我这样的游客,还有这灯火万家,还有这灯火万家中的熙熙攘攘。据记载,东沙古镇建制于唐,在清朝、民国时期达到鼎盛。古镇得渔盐之利,盛产大黄鱼的岱衢洋,曾经云集“船过数千,人过数万”,东沙一度成为中国东部沿海著名的渔业商埠。“东沙角一隅,居民三千,大小店铺四百余号,其商业密度实为罕见。”这是1933年的上海《申报》上说的。2014年,东沙入选首批“中国最美小镇”。如今,我还可以从《申报》 的字里行间,走进当年的东沙古镇么?
石板路依然悠悠,小巷弄依然窄窄,石板路和小巷弄在穿针引线,把一栋栋古色古香的老房子,缝补在了一起,仿佛也把软糯糯的方言和香喷喷的炊烟,缝合在了一起。只是这针眼有些粗,小弄堂的风情,汩汩地从针眼中淌了出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弄堂节”的一个“片段”,这个晚上,古镇的一条弄堂,张灯结彩,摆起了“长街宴”,摆上街的是民俗表演,端上桌的是“岛珍海味”。舞龙、马灯、锣鼓、渔民号子……张扬着渔家的风情,光与影哗啦啦丢了一地。而我,光顾着看热闹了,都忘了桌子上除了水白虾,梭子蟹,还有什么?只记得东沙香干很好吃,因为是在海边,仿佛香干中也能咀嚼出一丝海鲜的味道。
有着了旗袍持把竹伞的女子,从我们身边穿过,走向了弄堂深处,或者别处。这女子一晃一晃,仿佛古镇的风韵,就跟着咣当咣当起来。撑着伞,假装天空在下雨,其实这一晚,天空下的是月光 。街边的商铺,沉默在喧闹中,哪一间是严永顺米店、鼎和园香干店、聚泰祥布店呢?或者说哪一间的门牌上,还留着这些老字号的痕迹?时光在往前走,店铺换着主人。只有弄堂的风情依旧。
据说旧年,在炎热的夏天,东沙人家几乎家家都在弄堂里摆桌吃饭,饭后又会坐在凳子上休息聊天,凉爽不过弄堂风。不怕热的孩子,则在弄堂里奔跑嬉闹……直到夜很深了,露珠带来凉意了,老街坊们才会各自回屋去。独留下一轮月亮,时而在檐头一现,把白花花的光,洒一弄堂。当人家的说话声,被夜收藏起来后,被月色裹了个严严实实的东沙,就只是泊在海边的一粒呼吸了。
如果不是因为有着中国海洋与渔业博物馆,也许你很容易把东沙,认作是江南的某个古镇。如果再有一条小河,能够穿镇而过,就是梦里水乡了。但东沙不稀罕,江南古镇的人家,只枕河,而东沙人家,枕的是大海,是有时蔚蓝有时苍茫的大海。东沙人家,窗含的是沙滩,门泊的是东海,在院子里飞着的,是海鸟。只有渔家的鼾声,才有机会被海涛声浸湿。
住在岱山的日子里,一直想不好,我是该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醒来呢,还是该在清亮婉转的鸟鸣声中醒来?打开门,晨曦落了一地。在高亭镇的繁华中,我其实是在晨练人们的喇叭声中醒来的。岱山好空气,即使在闹市,空气依然很清新,还带着丝丝甜味。多年来,我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一大早,我便在岱山的闹市中穿梭了。路过学校、医院、菜场,穿过街道、公园、人家,单凭眼前的景象,你怎么也看不出这是在岛上,海浪只在远处晃荡,岛是不会跟着晃的。前一天,我到“双合石壁”、“燕窝石笋”、“摩星山”、“海岬公园”等等景点,转了一圈,如果说那些地方是仙境,人们日常起居着的街市,则是“世俗”了。岱山的“柴米油盐”,就在这“世俗”里。
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看早起的人家,在煮饭,在送孩子上学,也有开始出来摆摊的。无意间走入了山脚,山不高,也不知道这座小山是不是在人家的南面,不过,在我看来,在闹市附近,有这么一处幽静的所在,便可以唤作“南山”了,这是藏在人们心上的“南山”。在你悠然抬头的时候,“南山”就现了。忽然间听到了鸡啼,之前我还以为是幻听,直到看到确实有鸡在山坡上走动。喜欢这样的地方,我知道很多人,特别是从小在农家长大的,无论已在城里生活了多少年,内心总还保存着一份“驴鸣犬吠”的天籁,以及那一幅“老牛拖着夕阳回家”的温馨。
在仙岛岱山,“柴米油盐”唤回了我童年的记忆,我的无处觅的童年,原来被岱山保管着。丢失在日子里的“影像”,还可以从农家或者渔家,陈设着的“农耕”和“渔业”的记忆中找到。上船跳是岱山的一个古村落,但如今映入我眼帘的“上船跳”,肯定是被重新“粉饰”过的,只不过,渔村的那份原汁原味,仍然浸润在骨子里。
上船跳,这名字让我眼前一亮,“跳”一下就上船了。我跳了好几下,也没上了哪只“船”,只晃入了渔家的旧时光。在上船跳,盐板晒盐,晒着带点咸涩味道的往事;晒生小院,一堆栩栩如生的沙洋花生,晒在风里雨里;晒在风里雨里的,还有渔家门口的花花草草,有攀着的,有挂着的,有蹲着的,有站着的,花枝招展里,风情千种万种。
那一片油菜花,最是“乡土”。当年徐福上船一“跳”,去往了更远的海,或者,走进了大海的某个传说。徐福应该知道,他寻来觅去的海上仙山,就是岱山。但我不知道渡海的徐福,有没有在上船跳安过家。我只知道油菜花绽放的土地,可以把乡愁浸染成彩色的憧憬。在上船跳的春天里,油菜花是最绚烂的画卷。但我记住的只是花丛中的两只蝴蝶,或者叫一对蝴蝶,如果不是被我的手机及时定格,这一对蝴蝶,也就飞入菜花无处寻了。想起多少往事,也是这样,落入岁月无处寻的。渔家人耕海牧渔的日子,被落落涨涨的潮,浸泡了一年又一年。
从上船跳要怎样上船一“跳”,才可以“跳”到秀山岛?在秀山岛,我总觉得滑泥公园如果披上草木的盛装,就是生态湿地了,生态湿地倘若裸露出它的本来“面目”,一摇身,也就成了泥滩。面对一群群迎着浪花耕耘着海泥的“泥人”,我无来由地想到了生命的 “起源”,据说生命来自于水,来自于海洋,海洋是人类最初的家园。而在神话传说里,我们人类则是女娲用泥土捏的。这是我想象中的“画面”:在远古的岱山,一拨拨原始的生命正在上岸,而神,正在泥滩上,雕塑着早先的人类,并赋予人类鲜活的光阴。
如此浩瀚的大海,应该容得下各色各样的“梦幻”。滑泥公园有海水,也有泥土,裹一身泥,除了可以养生外,你总还可以悟得一些什么。在岱山,临近陆地的海水总是带些浑浊,陆地和大海总是如此密不可分。
当“褪尽”一身的泥,干干净净地坐在秀山岛的海景房中,就是另一番感受了。别人家开门,放入一条大江便已不得了,岛上人家打开门,可以放入整个的大海。海风习习,吹动着我们的发梢,此时,便可以面朝大海,“琴棋书画”了。
“琴”需抒情,一拨一弄间,海鸥翩翩飞,船帆片片漾;“棋”需辽阔,棋盘摊开在岛间,礁石作棋子,棋盘展开在浩渺中,岛屿为棋子;“书”需磅礴,要有浊浪排空和惊涛拍岸的气势,谈笑之间,让万马在纸上奔腾。琴棋书之外,在岱山,“画”则需分两种,一种是水墨,可画“海市蜃楼”,可画“蓬莱仙境”;另一种是渔民画,用大红大绿,用乡风土语,画修船、扳鱼、耕田、备嫁……
云雾一缭绕,岱山成仙地;云雾一散开,岱山是人家。只有茶,在人家烟火中煮,细品之后,能入“仙界”。在岱山,品蓬莱仙芝茶,最好上摩星山。摩星山不算高,星却是可以抚摩的。大抵,岛上的天空很低,星就搁在山顶的草木丛中。站到摩星山顶,可观“海上千岛”,你伸展双臂,可以把远近的岛屿,一一揽入怀中。
品茶的仙人,弹不弹琵琶?大珠小珠落了岱山这只青玉盘,379颗岛屿是大珠,256粒海礁是小珠。当你神游在青玉盘间,指点着这是岱山、衢山、秀山、大鱼山,那是大小长涂山时,你的身上一定长着一对羽翼,在静好的岁月中,轻轻地飞着翔着……
蓬莱仙芝鲜绿清澄,在慈云极乐寺的袅袅禅意里,泡上一杯,坐久了,山忘了海,海忘了天,天忘了山,我忘了我。直到山下灯火次第亮起,我才忽然明白,我必须回到烟火的岱山中去。
岱山,落在海与天之间。在海与天之间荡漾着,岱山轻轻一回眸,便成蓬莱仙岛。从缥缈的仙气中抽身而出,我在岱山人家的灯火中静静隐身,在清香的炊烟里,做一回渔家人。到过岱山很多次了,越来越喜欢上了岱山身上的烟火味道,这种烟火味道,总让人心底感觉很踏实。虽然,在岱山,我也会时不时地,在缥缈的烟雾中,出神一会儿。毕竟是在仙岛,从人家跨出一步,便是仙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