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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岱山

渡过星空来看你


                                         渡过星空来看你
 
                                                              赖赛飞
 
岛散落在海里,从地图上看是一些斑点,到现场看是一颗颗星球。一群岛就构成了一个星系,期间的布局,传递出天地之间合理又随机的次序。
去群岛是个模糊的概念,比方说去舟山。它是中国第一大群岛,近一千四百个岛屿分布在两万两千余平方公里的海面上。就短暂的人生旅途,这足够浩繁。因此往舟山首先面临一个问题:上哪个岛?否则便如挥斥八极,神气活现:去银河系!就此陷入星际迷航——在群岛之间奔波,本身就是一次次星际旅行。船为太空飞梭,渡过万顷海水构成的空间,每次留下了洁白的航迹云。
当天空与大海同样蔚蓝的时候,在海岸线面对天风浩荡,潮涌无尽,极目岛屿们在蔚蓝之间的凸显——这海面上的点状凸显与大地上的条状隆起有着巨大差异性,前者还是像星系,典型的星罗棋布状,四周飞溅着浪花,仿佛一大篷星星刚刚完成这场沉甸甸的坠落。
站在大陆的角度,岛首先是作为体量巨大的饰品单体沿途点缀,在单一的海平面创造出了可喜的变化。
很多人去过舟山后抱怨车子开不出应有的速度。路很平顺,尤其跨海大桥很长很长。但桥不等于踏实之路,它只是星球间极其纤细甚至飘渺的线。岛终究保留独立和种种制约,包括速度。如果安置在桥上空的屏幕飘过一行字,多半是车牌号,后面标明超速若干。跨海大桥上还有的是注意横风的警示标志,甚至冷不旁冒出警笛声声,一再提醒人身在海空,不得放肆。
作为饰品本身,岛却不局限于点缀海岸主体风景作用,它自备丰富的内涵,足够吸引人逐个进入、驻留。因此去舟山,就是去探索星系中的某一颗,顶多某几颗,一路被强烈期待所驱使。
望着你的存在却一生都没有涉足,就像我们遥望星空时产生的无限感慨,我相信舟山人民自己都没有住遍域内的所有岛屿,实际上他们连走都没能走遍。这片海域里数目众多的无人岛,像未知的星星在地球人的视野里闪烁着自由之光。
海岛游自此成了开阔又紧凑的项目,在相似性中脱颖而出的自然风光,岛上个性化的生活场景,从饮食到人文。以环岛游为主题,先见出它的小,沧海一粟,再亲身体味它的密——符合生存的所有要件,人类社会的所有特征都聚拢在一处小环境中,综合性的一个点上。然后立足这点朝外看,依旧海阔天空。
将舟山群岛的陆地面积与海域面积相比较,很直观的结论是:舟山人总体上、本质上疏落地存在。这种疏落感比大陆沿海地区来得全面彻底。我遇见的舟山人也总是从容旷达、温厚好客,民性民风上类似大草原上的游牧人家——蒙古包也有着类似的漂泊感,只不过限于陆地,无法直追海上的事物。
在群岛,至疏或至密,直至再密也见疏。岛与岛之间隔着大片海,人与人一分别便成望洋兴叹。无处不在的海,其概念远比陆深入人心。这一点在其中的岱山非常突出,表现为海洋系列博物馆林立:海洋渔业博物馆、海防博物馆、盐业博物馆、台风博物馆、灯塔博物馆。加上带有明显海洋气息的地名、路名……一切表明海不仅在岛外,海还在岛上,在每个人身上——生活、想象、记忆。
但我更喜欢当中的岛礁博物馆,馆藏之物就是岛礁本身,单凭这一点就叫得天独厚,最爱学习的别人也无从着手。
这个露天开放式的海岛自然博物馆共有面积大于五百平方米的大小岛屿一百三十多个、海礁近七十个,绝大部份保持着原生态。我的理解依然指向无人居住,保持神秘。岱山是个海岛县,总辖四百多个岛屿和一百二十多个海礁,是舟山群岛里的子星系。
即使登临岛上的制高点磨心山巅,目光也无法笼罩这所有的岛礁,就像你看不尽茫茫星空。只能就稍近处的作些有限的猜测,比如偏东那个长的岛上有人烟,偏南像个小圆球的岛只住着一座灯塔。有些岛看样子确实是空的,看不出人类的手笔。
凡群岛,当中有人居住的岛里可以进一步细分出典型性的类别,其中之一是热岛,建筑和人口密度高,热度也就高。港口短短的海岸线,行人脚下往往牵满了缆绳,恍惚中还以为是出于固定住岛本身的目的。休渔时节,除了码头、船坞、油库、制冰厂,还有大量不出港的船只,舶满了岛沿,弄得它像个墩实的胖子。开渔时节,本地居民、外来渔工、远方游客,川流不息,摩肩接踵。船来靠、车来挤,人来住,神插一脚——岛上从来不缺神之居。有时几乎要担心承受越来越多重压的它会在脚下一颤一颤地下沉。岛的四周,涨潮退潮的时候,水在暗礁之上回旋激荡,气势汹汹,也是一种热血沸腾。再怎么冷冰冰慢吞吞的人,到热岛煮一煮,挤一挤,就会热火朝天通体发烫起来。如果建起了一座跨海大桥,那么恭喜它,作为调节管道,它负责将压力输入或输出。但渔业生产或旅游旺季,太挤,它还是会像一只坐在猛火上吱吱直叫的高压锅。
有些却是另外意义上的空岛。当今,有种空不是自古无人,而是随着原有居民的流失,使常住人口日减。即使有游人来补充,也是一种闹里的寂,长里的短,人来又人往,最终剩下一个空,就像所有无正常人居的景区。在这种岛上观日,可以完整地看见太阳在人们的头顶画半个圆圈——清晨从海里咕嘟嘟地冒出来,傍晚又滋啦啦地掉进去,接着在看不见的海底去画另外半个圆,仿佛就是画空。少数的本岛人也多半是因为游客而留存下来,一切行为都围绕着游客。一旦游客们散场,不仅岛也空了,岛人也空闲下来,房屋、床铺、桌子、碗筷、水龙头也空置起来,甚至诺大的海滩也空旷起来——仅仅于人类而言。寒凉时节,夜晚来临,海上生明月,长空万里,冷冷的月光映照着寂寂空岛,映照着潮来潮去,转头成空。到过看过的人,也许更容易断舍离。
流落大海深处的小岛们干脆成了透明岛,游人至此,已然不是追求一种空,而是往前一步成了透。空也许限于物理上的不占位不存在,透彻则是视有同无。站在高处,看岛本身,尽收眼底。一个人动不动把自身立足之地看全、看足,把它走通、走完,随时面临路到尽头的境地。也就是被放置在一个明确的区域内,暂时圆满的同时失去之外的自由。这种自愿意义上的禁锢,放大了自然力,同时渺小了人力,寂寞了感观,点燃了内心,凸显出了很多东西。其中一种名为隔:隔绝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隔绝日常交往。另一种名为迟:不能即时达到,进出都如此,如果遇见风暴,迟的就不是一天两天,或许竟是一辈子。再有一种叫乏:物质或情感,都不能齐全,从种类到存量,一切皆有明确的限度。一般游客很少会短期内再去,大概,人生如果在透上再往前一步,那就成了绝,什么都完了,而这并非常人所求。它周围的海水,也是一片空明,晴天,天空只会比大海更加的空明。它们叠映在了一起,显得无尽清透,使人浑身通彻。如果有海钓客迷恋于此,是因为水至清而有鱼。鱼成为穿行在空、透当中的承载之物。只有将鱼钓上来,也才有可能完成填补。
在舟山,即使在岱山,这样的岛有不少,但岱山岛本身则属于第四类——它的面积百余平方公里,从块头、地貌、物产而言,能相对独善其身,却又完全入世,适合任何人在上面边生活边冥想,边奋斗边浪漫,边紧张边悠闲。
现在是盛夏,望过去,阳光照耀,山头浓荫堆叠,人家屋舍俨然,海塘横平竖直,一切在海水的抚触摇晃下安详得如入黑甜,令人清醒之下也有所恍惚。
岱山就是这样一种熟得恰到好处的岛屿,这一点从它海岸线的形状就可以判断。
岱山岛的海岸线有修筑海塘的鲜明痕迹,比之天然海岸线的曲折多变,整体上平缓甚至笔直据多。这些海岸线描绘之下的岱山显得骨肉匀停:平坦润泽的海塘完整地包裹了构成坚实骨架的山,再以环岛公路将岛精致地勾勒了一遍。当然,作为岛,它的陆地毕竟是小角色,真正的大角色依然是四周的海域,供人们胸怀大志,目光一往无前。
但在岱山,还存在着一条漫长的天然海岸线,偏不以弯来弯去见长,竟比人工描画还要和顺,那就是鹿栏晴沙。沙滩全长三千六百米,这个长度,就是不假思索称第一的长度。
对我来说,这是一条纯粹到奢华无比的海岸线,由一粒粒特别纤细的沙子慢慢堆砌而成,完全是耐心的堆砌。海水常常退到很远的地方,让它上面又堆砌起连绵无尽、恢宏阔大之词。
这毕竟是不一样的。在沙滩,更容易认同岛是一颗独立星球,虽然与地球同出一脉。
因为沙滩,常见的海与岸就此不平凡。它是实体,也是想象。海水漫上来,人群涌下去。式样轻便奇特的建筑物在后方芦苇摇曳处铺开,再往后就是如茵的花生地。
沙沉淀出来的慢与密,有本事使这片风景显出一成不变的样子,至少人不察觉。仿佛它们这个样子是千年万年前,也是千年万年后。作为人类仅像一阵风吹过。
我看见大风从沙滩上掠过的时候,风沙一词不请自来,又显然无用武之地。风与沙构成漫天尘障的想象在无边的海水面前立刻寰宇澄清,它们的遇合,是坚固、沉静、低调与柔软、喧哗、高扬的组合,形成非常奇妙的界面。人在这个界面里穿越,这里面的变幻,再由它们组合成的永恒不变,才是人类无法抵御的迷恋所在。没有哪种能量,自然的无常而成有常,无心而成恒心,使人类的所有机心失去能量。天真的孩子和暂时显出天真的成人,都在里面感到愉悦。前者来到了适合他们的所在,如归故宫,如沐春风。后者来到了不再适合他们的地方,被唤醒,重新建立良好的刺激。
沙滩这种刚性材质的集合,却又不足以造成坎坷,能供人如履平地。这上面光脚行来有着其它路面所不会有的喜悦,因为细腻,因为洁净、因为体贴,因为夏日里少有的清凉,还因为保持活性——它不会死去。鹿栏晴沙是铁板沙,又并不铁板一块。当你站在湿沙上面,它会按照你的重量和形状悄悄变形,也许是为了适应你,也许仅仅是想吞没你,一场迷人的危险游戏。
对于海岸线情有独钟必定是岛上人的基因,有岛就有完整的海岸线。它界定了岛内和岛外,踏实和动荡,是这个地方的生命线,也是流淌的风情线。
从狭义的海岸线——特指水陆相切,在鹿栏晴沙,表现为直接站在交界点,与波浪作垂直方向的长距离移动。看远远近近的潮水一层层地卷过来,退下去又卷着舌头过来。那种无休无止,不仅是形体,还有味道有力辅佐。这跟单纯的太阳照着,或雨雪落地总有不同,仿佛是来自那个世界的莫名诉求,宏大与顽强。即使走远了,海风依然跟过来耳提面命——一年四季,岛上每有大风鼓荡,呼啦啦切过人的脸面,使我衣袂猎猎如旗帜插满身,潮水的轰响也被推送到陆地深处。风声、水声汇合而成的洪大喧哗里,看海天浩荡,飞鸟盘旋,云层舒卷,船帆无声驶远。
再说点什么吧,对于这条线,有着诉说不完深情的人们。
就我所知,介绍海岛有着模版式开场白,在岱山也不例外:岱山,拥有多少长的海岸线,多少平方的海域,还有多少岛礁,多少船只,多少种鱼……云云,每一句都掉进了海里,最终使岛完美浮现在人们眼前。
岛外人来此,看海,听海,品尝海,认识渔家,认识他们的劳动与生活,体察当中的幸福、快乐与烦恼、悲伤。
大部分人间故事在这条线上开始传诵,这生来丰富多彩的海岸线,风格与质地上,清晰与混沌、坚硬与柔软、安详沉静与活力四射总是交替呈现。环岛行,沙滩过去是礁石,礁石过去是海涂。海塘的尽头现出温柔的港湾,沿港不时有紧凑繁忙的码头,间隔着一个个广场与公园。如果柳暗花明不常有,山环海绕浪花明灭的轮回却常有。就连浪涛的声响,拍打在礁石上稀里哗啦,扑上沙滩闷雷滚滚,卷过泥涂呵呵作声,到达内港衔枚疾走。连海水的色泽,毫不掩饰的青黄杂糅,常常变脸……
千百年来,每一条鱼都在这里遗下一缕海的气息,每一个人都在从事着与海洋直接或间接关联的行当。繁弦急管,浓墨重彩,上场退场的人很多。很多东西都在急匆匆地过,潮水、风、船、鱼虾、游客、还有日子。日子不是跟着日月走,而是跟着潮水走跟着鱼群走跟着船走的。船出航以后的日子特别长,泊岸以后的日子又出奇的短。渔港醒得很早,以船到岸为准,船靠岸又与潮水涨落有关,理鱼的女工在深更半夜上工是常事。渔港入眠又很迟,尤其是夏夜,海岸上乘风凉的人,直到夜很深很深。即使所有人终于入睡,潮水没有睡,海面鳞光泛起如梦似幻。航标灯还亮着,渔火还亮着,天上的星星也亮着。
在岱山东沙古镇,游人只管是新的,只有原住民守着修修补补的老房子,像古老渔港的两岸,任新鲜的海水日夜奔流。赋闲的老人顺便在沿街的住房内自得其乐地做点小营生,卖清凉的海石花冻、甜蜜的海棠糕、香的香干,皆是可口小点。光景还是下网捞鱼的架势,只是退守在时代荫凉处,下好守株待兔的定置网。红尘万丈到了至深处,反倒使人充实起来,并不在乎是否海天一空。
在岛上,面朝大海是唯一的方向,平静是常见的表白,等待是最大的坚持。
在岛上,海直抵人家的前门后院,涨落潮的信息,是坐在家里能掌握到的。来得这样的隐密,不知不觉,光阴荏苒,容颜变迁。
在岛上,船只归航不是终点,但起航的确是一切经济活动、社会活动包括情感活动的起点。是的,雷雨之夕,我在高亭码头等到的夜航船终于机声轰鸣。马上要离开了,电光照彻的瞬间,大道空荡,行人归家。熄灭后,一窗窗灯火亮起在海天之间,岱山岛在风雨中,身段与容颜保持安详美好,渐行渐远。
即将结束的又一次星空渡。念及之前与之后,多少次,多少船只,离岸的同时,思念和期待生起,生活和理想的齿轮开始了又一轮的高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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