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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岱山

鼠浪湖的藤壶

                                                    鼠浪湖的藤壶
 
                                                                水东流
 
 

藤壶是书面语,很雅致的。我们沿海地区的人,都叫它“Che”。小时候在宁波象山老家,老家人叫“Che”。到舟山工作和生活,听到舟山人也叫“Che”。那年到岱山,我发现岱山人也叫“Che”。
“Che”是一个音节,这个方言词我无法用具体的字词来表达。有些人写成“触”。有一天我偶然拿起一本《浙江省岱山县药物志》翻阅,看到里面有这样一条:“白脊藤壶,别名‘锉’。”原来这che,还可以写成“锉”字的。
但我知道,这“触”或“锉”,都是简单的借词表意。或许应该写成“砗”字?“砗”是连绵词里的一个词素,它必须与“砗磲”连在一起才有意义。“砗磲”比蛤蜊大,生活在热带海洋中,壳呈三角形,可以做装饰品,与藤壶真的有点像的。
那一年,我在岱山吃到了它,从此终生难忘。
 

对于本岛而言,北面的岱山岛有点神秘。这种神秘既来自于云雾缭绕的岱山蓬莱神话、徐福传说,也来自于晃动在眼前的各种岱山名产:岱山晒生啊,东沙豆腐干啊,倭井潭硬糕啊。其实哪里没有花生、豆腐干和硬糕?可是只有岱山人才有本事把它们搞出名堂来。“岱山到底是怎么样的?”有一年的五一节,我所供职的单位工会准备搞一次春游,我建议去岱山,居然得到了一致的响应。
大家的目标是岱山后沙滩,据说那个地方的沙滩虽然颜色暗淡,但坚硬如铁,坦克在上面驰骋也不会陷落呢,所以有铁板沙之称。
我们是坐车去的。在我的印象中,一路上我们没有下车过,就这样坐在车上直接到了岱山。可是本岛与岱山之间,隔着宽广的洋面呢,难道那个时候已经有轮渡了?怎么对于轮渡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人的记忆总是有删选的。忘记了轮渡的印象,可是车子到达岱山码头后的印象却是刀刻过一般深刻。阳光有点强烈,当车子一昂头,轰隆隆开上码头,光线刺入了我的眼睛,所以这肯定是一个天气姣好的日子。大家都兴奋地观看车窗外的岱山市容,我却站了起来,下车了。
  我没有去后沙洋。我半路下车了,我想去看望一个人。我建议来岱山搞活动,说实话,私心里就是为了这个。
她的单位在高亭的西边。从码头到那边有一段路。我一路打听过去,可是找到她单位后却被告知,她出差去了。我感到非常失落,因为我印象中,她是从来不出差的。一个单位里的会计,能出什么差呢?
我没有去打听她去哪里了。我在岱山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转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饭时间。我走进了码头边上的一家小饭店。印象中那个时候街上大都是这种小规模的饭店,高档华丽的饭店都是后来才出现的。
我在靠墙的一个位置坐下。我一般不喜欢临窗而坐。靠墙吃喝给我以一个安稳的感觉。我点了一条带鱼,还有一盆炒小白菜。忽然看见还有半甑子“Che”,觉得很亲切,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吃它的,乡情和岁月被它勾起来了,就立即要求服务员添了一盆。
我打开了一瓶啤酒,小白菜和带鱼的味道都很美,可是与我以前吃的没有什么区别。然而当清炒“Che”端了上来,我吃了一只后,竟然情不自禁地轻啊了一声。这与我印象中的“Che”的味道完全不同。它实在是太鲜美了。我喝一口啤酒,吃几只“Che”,一盆炒“Che”很快就见底了。我抬起头来,对服务员说:“请再加一盆炒Che……”,却突然停住了。
我看见一个正在埋头吃面的人闻声抬起头来。“你……呵……呵呵!”
我们居然在这家小饭店里碰到了。她就是我刚才想去找的人。
“我刚出差回来,吃碗面当中饭。那么巧阿……条件不错啊,一个人吃三盆菜。”她调侃说,瞟了一眼。“呵,还有che啊。”
 “我其实只享受这一盆che。”我说。“它太鲜美了。比我们老家的鲜美多了。”
 “当然。”她说。“这是我们鼠浪湖的che呢,对吧,秀姐?”
原来她与老板娘认识。她们还是老乡呢。
 

她的名字叫雪。我和她初次认识那年,我23岁,她大概20来岁吧。我那时刚刚大学毕业,在一所中专学校的普陀山分校担任教师。她们算是我的第一批学生。可是她们都是高中毕业,有几个还复读过一年两年的,年龄与我差不多,所以在第一次上课时,她们欺我年轻,窃窃连耳;第二次课时,她们惊讶我上课内容的大胆独特,很是戒备;第三次课后,她们怀疑我信口开河,目瞪口呆;若干周后,她们发现我黔驴技穷,就开始放肆了。下课后喜欢涌到我房间,天南海北地闲谈。借用我的煤油炉灶,用来煮花生之类岱西吃。还居然敢拉我入伙,一起去偷窃附近百姓的番薯。总而言之,她们简直视我如无物,嬉笑取乐,师道荡然了。
雪是其中的一个,但是她从来不取笑我。我的个子矮小和走路如弹簧,在她眼里反而成了优点。在别人大声说笑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厚厚的眼镜片后面,小眼睛忧伤地看着我,似乎她的眼光能够为我抵挡一切。有几次她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后就站着,不说也不笑,就静静地看着我看书或改作文。这样可以默默无语几个小时,然后轻轻说一声“我回去了”。
有一天,快要放寒假的时候,她又一个人来了,送给我几条麻花一般粗壮的龙头鮳,还有一小瓶蟹浆。她告诉我,她是岱山鼠浪湖人。那个时候我对岱山所知甚少,对于鼠浪湖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我对这个地名无限好奇。 我觉得“鼠”“浪”和“湖”的组合充满了玄意。明明是大海,怎么说是“湖”呢?岛上有老鼠,这是有可能,但老鼠怎么会变成浪呢?难道那个地方老鼠多得不得了,都在海上游泳,露出的鼠头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像浪花?我这么向她发问。她笑了。我自己也觉得问得幼稚,跟着笑了。
她们毕业的时候,我不在学校。我去河南郑州进修去了。后来听说她特地来告别,但是没有找到我,就哭了起来。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找我其实是另有事情。她想留在定海工作,希望我去学校为她求个情。我却毫无所知,郑州进修结束,就去少林寺玩了。
 

看上去她没有大的变化。长发变成了短发,这不算是什么变化。厚厚的眼镜片,飞快地扫人一眼,立即低下头,笑的时候习惯性发出呵呵声,这些都没有变。
我们一起吃完了第二盘藤壶。她坚持说这藤壶来自于她老家鼠浪湖岛。老板娘秀姐证实了这一点,她这小饭店的一切原材料都来自于鼠浪湖。“我父亲每隔一天送一次货呢。”
因此我对鼠浪湖充满了好奇,我说一定要去一趟鼠浪湖。雪说我陪你去,但今天算了,我还是陪你去一趟摩星山吧。站在摩星山上,她指着西北方向的大海,告诉我说,大海深处,就是鼠浪湖岛,那个地方可漂亮了,佛手啊,芝麻螺啊,che啊特别多,特别鲜嫩。她忽然掩嘴而笑。我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说“想起了一句话”,但坚持不肯说是什么话。几年后,我在岱山朋友的一个饭局上,听到了一句岱山老话头:“没菜下饭,che螺嘬嘬。”这话用岱山方言说出来,是有点暧昧的。我估计她不肯说的,就是这句话了。
下山后,她送我到码头就回去了。我在码头等候单位的车子回来。我回到了定海。我继续上班下班,一周又一周,一学期又一学期。我打开舟山地图,先找到了岱山,又找到了鼠浪湖。查查有关资料,才知我把“鼠浪湖”的名字意思全想错了。原来“浪”的本字是“狼”。这鼠浪湖岛形似蜷卧海湾的黄鼠狼,头嘴、头里、头颈、尾巴、后背、肚缸山等岛上的小地名,把这黄鼠狼整个儿都描述了。岛周四面都是海湾,南湖,西湖,北湖,东南方还有潭港,一个U字形内湾,圈出无限平静的海面,这个“湖”字,就这样诞生了。而用“浪”取代“狼”,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有这个“鼠”,保持了原来地名的象形本色。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她,她嘻嘻一笑而已。原来她早知道这个意思,就是不想告诉我,她是希望我上岛去看一看。只要一上岛,自然一切都清楚了。
我们约定一定要去鼠浪湖铲一次che。我为这个约定激动了好久。在一个明媚的晚春的周末,终于成行了。我约上了雪的同学、我的同事小绥。雪的丈夫特地与人换班,也一起同行。去鼠浪要从大衢转船,交通很是不便,这也是我们的鼠浪湖之行一再推迟的原因之一。但这天雪突然来了电话,说必须要抓紧去了,否则要来不及了。我以为她的“来不及”,指的是鼠浪湖已经被列入国家海洋经济发展的战略规划,要承担起新的使命了,面貌将会有根本性的变化,后来才明白,她是另有所指呢。
鼠浪湖就在眼前了。我第一次看到了蔚蓝的海水。鼠浪湖的海水完全不同于舟山本岛周围海域的黄浊。我的喜欢鼠浪湖就是从海水开始的。上岛后的路径很是奇特,要穿过一个其实不深但感觉很长的山洞。后来我去去洋山岛采风,在穿过一个战备隧道时,立即想到的就是这个鼠浪湖的山洞。出了山洞,阳光的明媚度陡然上升了几倍,异常灿烂的阳光下,我们开始进入鼠浪湖的腹地。那是一条狭窄的波浪一般高低起伏的街弄小道。这种被两旁的民房紧紧包裹的村道,是许多海岛居民聚集区普遍的现象,我在东极庙子湖等地经常看到。但是鼠浪湖的街弄小道,似乎更曲折,更绵长,更热闹,也更湿漉漉。因为两旁屋檐下,放的全是水盆。水盆里游动着各种各样的海螺和弹涂鱼、望潮等海涂世界的生物。
水盆里的海螺,时不时的开启贝壳,对空喷水。水柱落下来,空气中和街弄的石板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了。但我没有看到che,雪说野生的che比较抢手,估计一早就被饭店和外地客商收购完了。
鼠浪湖岛形狭长,东南为鼠尾,西北是鼠头了,当中对着一大片泥涂的,乃是黄鼠狼的肚子了。据说这是舟山群岛上最宽广的泥涂区呢。
雪的家就在泥涂边上。涨潮的时候,这里一片海。退潮后,这里一片泥。雪的父母在水岸交界的地方,挖出一处平地,建起了一栋两层小楼。小楼有些年头了,石缝里已经有杂草生长。
雪的父母很热情。他们说祖上是从福建迁移来的。岛上的居民大多是福建、宁波的移民。得知我来自象山,他们说也有从象山迁移来的,这让我对鼠浪湖更感到亲近了。
当天下午,我们就来到了礁石边上。这里濒临岱衢洋,大黄鱼的咕咕声我们是听不到了,但是婀娜多姿的海湾,湾出无数的礁石,上面爬满了海螺、胭脂盏和藤壶。藤壶的犹如蜂巢一般硕大的形态,让我依稀觉得这是海洋世界里的碉堡。雪的父亲说还有更大的呢。这个浑身晒得乌黑、只有头发和胡须是白色的老渔民,驾船带我们去了附近的小鼠浪岛,果然,这里几乎见不到礁石的石面,全是藤壶的蜂巢。蜂巢上有无数的小口,在汩汩地射水,那是藤壶,也就是che,在自由舒畅地呼吸。
我们尽情地欣赏着藤壶的世界。
我们约定,明年再来,后年再来。
但是雪来不了了。
 

我再次见到雪,是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和夫人一起去看望她。她在电话里说你不要买什么东西,替我买一束花吧。我真的就捧着一束花去了。她的丈夫把我拉到门外,轻轻告诉我,“尽管已经晚期,但还是准备开刀。”
原来上次去鼠浪湖之前,她就已经被体检出患恶病。难怪她要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傻傻地站着,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雪和我夫人是好朋友,普陀山读书时候就开始认识的。雪几次到定海,为她女儿买艺术器具什么的,都住在我家。女人和女人总是有很多的话可以说。但是这次,说着说着,我看见她们都哭了。
我不忍再听再看,走了出去。手术后不久,开始化疗。她告诉我,手术和化疗的效果不错。她在家里休养。电话里声音很洪亮,很乐观,仍然是习惯性的呵呵。她说:“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一定要再陪你去铲一次鼠浪湖的che,去三星列岛、大青山、海横头,我们那边有20多个岛屿呢,上次去仅仅到了一部分,没有去过的地方多着呢,那边到处都是藤壶,都是che。”
第二次去鼠浪湖,最终没有成行,但是我们还真的又铲了一次che。那个时候,舟山已经开始举办海洋文化节了。场面搞得很大,主要活动地点都放在岱山本岛。我住在海边的宾馆里。宾馆对面是一个小岛,有一座大桥与本岛相连。我和雪来到了小岛,本来是准备散散步的,却意外发现岸边的礁石上,有一丛一丛的藤壶巢。我用石头敲下了几个,就这样生吃,突然感觉,很像当年第一次在岱山吃到的那个味道。
我恍然明白,要让藤壶味道鲜美,也许诀窍就在一个“生”字?快速翻炒几次就可以出锅,不能炒得太熟?
雪说:“也许吧,等我身体好了,我就试验试验,学做如何炒che。”
她又呵呵笑了起来。这个被病魔折磨多年、天南海北访医求助、现在每天需要吃几十斤草药的鼠浪湖女儿,我发现她的意志如藤壶一样坚强。我记得小时候,听从南韭山岛打战备坑道回来的父亲说,铲che必须用钢钎,否则根本挖不下来的,因为藤壶将自己的巢与礁石结合得几乎融为一体,任何风浪都无法冲走它。
我说:“等你试验成功了,我一定来品尝。”
雪说:“这算是约定吗?”
我们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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