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山在望
岱山在望
溪汪
盛夏又至,岱山上的海风该凉凉爽爽地吹起来了吧。在这个被海风浸润的夏天里,我哪里也不去,只想去一次岱山,隆重地奔赴山海之间的约会。
恍惚中,岱山遥遥在望。
一
童年时在吉林中部乡村生活多年,视野及心怀都狭隘得天经地义,山与海只是借助于课本的文字描述与图示存在于支离破碎的想象之中,横无涯际,遥不可及。幸好后来有了电视,才把色彩斑斓的整个世界拉近了一些。犹记得一部名为《八仙过海》的电视剧所带来的心灵震动:它把骤然增大的世界再次翻番,扩展为天上与人间两个层面;它暗示出唯有仙人才能遨游于山与海、海与天之间,让我直觉得自己身心渺小;它引导我把对未来的憧憬毫不迟疑地描绘成升仙渡海,以及投身于神话之中的强烈愿望。“仙山隔云海,霞岭玉带连”,以这两句为开头且有鲜明励志色彩的电视剧片头曲或片尾曲,唱得我心旌一摇便是许多年。
当有了些许地理常识之后,才认定所有传说中的仙山都对应着现实中的海岛,海岛就是生长在水中的山,因烟波浩淼而仙气倍增。既然海岛可游,就意味着仙境亦可求。所以我把对仙山的向往逐渐转化为与海岛的前世约定,尽管先前之约并不曾与岱山产生关系。彼时我不知有岱山,又怎么会望向岱山?
我有我的念旧与固执。
二十多年前大学毕业,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在秦皇岛。“秦始皇求仙入海处”的石碑以及附着在石碑上的悠久传说引发我对茫茫海上三座神秘的仙山蓬莱、方丈、瀛洲的无限向往。“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我在海边纵情眺望,但海面苍茫,神秘浩瀚,只能眺望到几句脍炙人口的唐诗:“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为问蓬莱近消息,海波平静好东游。”“不知今夜越台上,望见瀛洲方丈无?”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耽于想象的浪漫诗人频频生发出和我一样幽远怅惘的神思。
我相信从那时起,众多海岛就在海的那边等着我,它们以绰约的姿态,隔着海水隔着时光与我对望。
后来游历渐丰,到过大连、营口,到过连云港、上海,惊艳过也陶醉过,甚至邂逅过海边的童话,却无法确认乃至辨认出仙山的踪迹——我始终没有忘记少年时代的仙山之约,也不大愿意更改我对仙山已经固化的基本想象,只好先到中国古典园林里去找。在高校园林系的讲台上站了多年,我认定仙山既能在教材里找得到,也能在我渐增渐频的古今名园之旅中找得到。
发轫于秦始皇并延续了多年的求仙思想直接影响了我国古代皇家园林的理水造山模式——为了更加接近神仙,帝王们在园林里挖池筑岛,模拟海上仙山的形象,到汉代就出现了具有完整三仙山的仙苑式皇家园林建章宫,从此“一池三山”模式在历来皇家园林里屡见不鲜,一直沿袭到清代。汉代的建章宫旧址和唐代的大明宫旧址我在西安细细踏查过,池与山早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中。清代皇家园林西苑的前身其实是元代大都城的太液池,经明清两代变迁演绎而成,“三仙山”遗迹至今在北海公园和中南海里仍可寻觅。以至于我每次站在琼华岛上,都有一时天上人间的恍惚感。
园林里的“一池三山”,深得中国古典艺术和传统文化的精髓:一拳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本质上就是一个微缩的版图,就是艺术化的大地山海。初次讲授《中国古典园林史》课程时,为备课而在相关的古籍里尽情畅游了一番。《列子·汤问》载,海上有五座神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返”。最后岱舆、员峤二山飘去不知踪迹,只剩下方壶(方丈)、瀛洲、蓬莱了。传说与神话的升级版,引领我进入学术之渊薮!是不是少年时代缥缈的理想,冥冥中已经注定了我的专业抉择?
十几年后,我初次来到舟山群岛,却发现它既与多年前我在秦皇岛的眺望遥相呼应,又与史料里的遨游相互印证:舟山群岛,该是三座仙山的荟萃吧!我在普陀山眺望岱山,得知所谓“东海蓬莱”竟然是近在咫尺的“岱山仙岛”。于是突生疑惑,漂流到北极而沉入大海的“岱舆”(岱屿),该不会是浮现于舟山之北的岱山吧?我又向丰富的史籍问出了自己需要的答案。元代《大德昌国州图志》记载:“岱山在海之北,传所谓岱舆、蓬莱,或者名始于此。”难道是岱舆沉、蓬莱出,二者合而为一?难道我们都有见证神话的荣幸?总之,亘古丰沛的仙气和逍遥世外的滋味,从未在岛上缺席。
渐渐被岱山吸引,也是机缘之下顺理成章的事。少年时代模糊的约定自此开始清晰明朗,拥有了确切而唯美的指向。
二
一直对两千多年前那次入海求仙之旅兴致颇浓,它比八仙过海的传说更具有明确的地理标识和历史成分。方士徐福受秦始皇敕命,带三千童男童女从秦皇岛出发,乘槎入海,经渤海、黄海,劈波斩浪,一路向南,前面就是东海(后世的西游记正是从这里诞生),舟山群岛在望,岱山在望,他就要与蓬莱仙岛相遇了。
遥望岱山,我相信出海数年的徐福一定是欣然而动容的。他的独特经历无疑将成为后世传说的蓝本。我们难以衡量传说与史实究竟哪个更接近人情,就如同我们难以比较出还有什么地方比岱山的仙气更加浓郁。徐福如果不和岱山发生联系,又该与何处结下仙缘?
徐福与岱山相遇,既是徐福的幸运,又是岱山的幸运!哪怕这场著名的相遇是在一则岁月迢迢的神话里。
仙山将至,仙药难求,这一点徐福比谁都清楚,欺君之罪他可是担当不起啊。所以即便是名副其实的仙山,他也是不敢久留的,只好继续航向远方,最终在日本九州北部留下来自立为王,此后再也没有返回中国。他在日本回望岱山,依旧仙气缭绕,令人心驰神往。
后世的日本人将徐福奉为开国君主神武大帝,后世的中国人也不再入海求仙,仙山被搬进了园林,让帝王们近水楼台。那些致力于研制仙药的炼丹术士则无心插柳,摇身成为世界化学史的神秘先驱。
据说现在岱山的海滩边有座徐福亭,亭内树有一碑,碑文纪录徐福求仙与岱山古名蓬莱的关系。我或许只有到了碑前,才能看得清真实的徐福。那么,他究竟是以此为终点呢,还是在这里重新出发?假如忘记神话远离传说而回归历史,或者最大限度地接近史实,会发现徐福航海所至,仅仅限于渤海湾里的几个岛屿。在寻找仙山过程中愈来愈聪慧的方士,潜意识里对自己与仙山的关联也愈来愈清楚,基于一种对仙山日渐成熟的理解、判断和认定,岱山或许只是徐福不可触摸的理想。
与理想化的岱山相比,渤海才是徐福朝夕面对的现实。渤海其实离东北很近,渤海在古代中原人眼里,就是代表整个东北的海。公元七世纪末,唐玄宗派使臣崔忻前往东北,册封满族人的祖先、粟末靺鞨人大祚荣在吉林敦化建立的民族政权时,就带上了“渤海”的标签,授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将其建立的政权纳为唐王朝的羁縻州府,但大祚荣从此自称为渤海国王。我没有考证过唐玄宗的地理知识水平,大概不会强过刘禹锡吧,刘禹锡还写过“口传天语到鸡林”呢。都是一样的遥远,但“鸡林”总比“渤海”要确切得多。
虽然山高皇帝远,但渤海国一直规规矩矩地臣服于大唐王朝。他们的造船技术相当高超,大规模的航海活动屡见不鲜。他们从长白山下松花江畔出发,经鸭绿江入海,渡海后由登州府上岸,转陆路经黄河转渭河,千里迢迢、水陆漫漫来到长安,入京朝贡。
浩瀚的大海扩张了渤海人的视野和胸襟。对于东北大地而言,除了南向的渤海,还有东向的日本海。渤海人也经常从图们江出海,东航日本。立国二百多年间,有记载的访问日本就有三十七次之多。当他们第一次踏上那块土地时,徐福所率的三千童男童女已在日本繁衍了近千年。
渤海人对于辽阔的海域显然比徐福一行更为驾轻就熟,无论是入京还是访日,都比求仙更靠谱也更踏实,但同时不可避免地遭遇恶劣的天气条件。入唐使崔宗佐等六十余人竟在一次巨大风浪中漂至萨糜国甑岛郡。我猜想过,他们在海上迷失方向时,也会把前方陌生的海岛视为仙山吧。甚至有一些惊奇的目光,会望向彼时人烟稀薄的岱山。
我当年在秦皇岛第一次看海,看到的就是渤海啊!千年前,渤海人给出了一条条从渤海国都出发的缤纷路线图。“彩帆画鹢随风清”的场景一直没有褪色。千年后的清季,我的家乡江城吉林成为北方最为著名的船厂,康熙皇帝东巡时留下“连樯接舰屯江城”的诗句。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大胆地设想,我的第一次岱山之行,能够打造出一次步渤海人之后逍遥的新海上之旅?
三
那一年在普陀山行色匆匆,除了走马观花,体会烈日与海风交织出的奇妙意象外,只能见缝插针,寻访和追随吉林先贤成多禄的诗旅文踪。其他时间都身不由己,最终与近在咫尺的岱山失之交臂。那么,就让在岁月的延伸中不断升级的约定,继续将我深情地召唤吧。
那次群岛之行的最大收获,便是认识到山与海、海与天之间本无界限,它们共同牵引着远眺的方向。以至于几年来无论我在哪里,一见到海,便觉得岱山遥遥在望。
我望见的,首先是文学的岱山。一个本土的“群岛诗群”便足以引人注目了,他们的诗兴与岱山情怀美丽地纠缠在一起,酝酿出醉人的海洋梦幻。我已经多年不写诗,早与诗坛断了往来,却遥遥地熟知了许多写过岱山编织过梦幻的诗人。同时也羡慕众多的知名作家,摩肩接踵地到海岛休闲采风,蓬勃出强烈的创作热情,与岱山有关的文学作品几乎铺天盖地。我与岱山的缘,肯定也是因文学而加深的。前年在“美丽普陀山,自在菩提心”全国征文活动中摘得桂冠,故地重游的设想和顺路一睹岱山风姿的愿望油然而生且不可遏止。遗憾的是,那次征文并没有举办颁奖会,我只能将迅速膨胀到饱满的热情再缓缓复原。去年又在“岱山杯”全国海洋文学大赛中获奖,我却因手术后身体虚弱难以成行,只能无奈地望“洋”兴叹。其实一旦动了向往岱山之心,即使明知不能成行也是难以复原的——已经举办到第七届的“岱山杯”是岱山最靓的文学名片,而岱山,何尝不是全国海洋文学的一个重要符号,一道清新的风景?在文字的承载下,我觉得文学的岱山离我已经很近了。
我望见的,还是想象中的岱山。这个全国独一无二的陆地小县、海洋大县的每一座岛屿、每一条沙滩、每一个海礁、每一个港口,都有一个让人遐想联翩的名字:鹿栏晴沙、蛇移门港、鼠浪湖岛、研墨礁……要给四百多个岛屿和二百多个海礁都冠以生动形象且寓意诗意并存的名字,需要岱山人付出多么丰富的想象力!而我单单通过这些名字(它们因在我日积月累的阅读中频繁出现而变得熟稔),可以还原出怎样的原生态景观,又该想象出岱山海怎样的壮阔无涯,以及岱山岛怎样的独特风韵和精神品质?
许多闲暇的片刻,我就在文学与想象里神游过岱山。诗人谷频在微信朋友圈里每天都带文友读岱山,读岱山的诗,读岱山的文,读岱山发出的邀请函。本土作家赵悠燕钟情于家乡这片山海,“岱山是一个存放记忆的地方”,“作为一个岱山人,我觉得真是有幸”;河南作家王剑在摩星山颠极目南眺,心潮荡漾,“岱山是海的宠儿,我第一次看海就是在岱山”;湖北作家郑新能梦中站在高高的海岸上,“那莲花变成了一个个岛屿,高高望去,又像一串碧绿的珍珠撒在大海之上”;杭州女作家苏沧桑对岱山有很深的情结,“岱山岛的大海,像一个普通的男人,然而深沉浩瀚,是与花样美男截然不同的壮美”。读这些优雅的文字,犹如雾里看花,隔山观海,体会到一种朦胧的浪漫的美,其诱惑也在情绪的累积中愈发不可抗拒,本来历历在望的岱山又回归成少年时代的梦,和永不褪色的仙境。我还没去过岱山,竟然开始怀念了。
我确认自己不是个吃货,口腹之欲向来寡淡,唯在海鲜面前不能自抑。因此读到诗人荣荣的文字不免格外动心:“浙江最好的海鲜在舟山,舟山最好的海鲜在岱山”,“每天能有这样的海鲜吃,也是人生一桩美事吧!”把岱山的美好与大海的馈赠一同浓缩在舌尖之上,也许更能深入肌理,更具有铭心与刻骨的可能。
岱山就在那里等我,我又怎么会仅仅满足于神游?我有更多的期待与心思。趁这个盛夏还没有过去,我准备好了要去一次岱山,带着与现实存在着迷人的偏差的想象,去读海、听海、寻海、观海,去品海鲜、赏海景、吹海风、走海滩,与一个不同寻常的季节发生触动心怀却不易释怀的相遇。
这无疑是个最完美的季节,海水能让内心沸腾起来,因为岱山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