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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岱山

秀山语境

                                            秀山语境

                                                             谢鲁渤
 
 
三江和兰山是往返舟山本岛与秀山岛的两座轮渡码头,但你还是更愿意管它们叫西码头和小兰山码头。三江码头已挪了位置,不在西码头原址,兰山码头虽然仍是小兰山码头的老地方,但听说很快也要动一动了,心里就是变不过来。因此从上岛那一刻起,你就像是有两个自己同时抵达,一个在跟随着集体的活动,一个却固执地想要随心游走。
集体活动的秀山正当时令。蓝天碧海,七月流火。阳光,沙滩,海浪,但凡夏日岛上所应有的一切元素,皆在其间。哪怕不见歌中所唱的“仙人掌和一位老船长”,你也知道秀山在提供诸如海钓、快闪、烧烤等多种体验之外,还更有趣味独特的滑泥,可谓招牌。何况于你而言,应接不暇的节奏之余,根本就没有时间“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回想”。即便有些项目,譬如滑泥,出于年龄和体力的考虑并不参与,但吹着薄暮的海风,从平台上远眺那一大片滩涂,你脑子里想到的,依旧是在这个岛上,究竟有多少令人诧异的创意,还有哪些你所不知的丰沛资源如秀北湿地公园那样被整治开发。你和秀山有过关系吗?你熟悉她吗?你的一个自己对另一个自己的发问,似乎总也没个确切的回答。
在兰山码头上岛的时候,手机上恰好弹出一条广告,叫做“休闲的时光玩什么”。展开一看,推介的是某水乡古镇的一家酒吧,名为花开那年。不知道酒吧能有什么好玩的,但你还是在花开那年的后面,搞笑似地接了一句,谓之花开那年,心游此时。酸是酸了点,但说此次你来秀山,已是做了“心游”的打算,倒也不假。你知道自己是要跟随集体活动的,比不得自由行,既然身不由己,那就不妨偶尔魂不守舍,见机走走神吧。
花开那年。那年是哪年呢?开的又是什么花呢?你在秀山的第一次走神,是当天下午,徒步秀东海滨栈道的行途中。此地植被茂密,草木森森,一路上芦苇摇曳,葛藤缠脚,越走,时光就越往十年前的那个八月去了。走神的结果,是召回了时间地点的相似,忘了留意路标牌上指示的去处是什么地方。只记得一高一低的两座观海平台,高处的筑有凉亭,低处的有人在海钓。两处的印象是否全然确切,似也不敢肯定,因其时其境,皆呈飘忽之态。但低处的平台上有海钓人不会有错。是三、四个青年男子,你还问了其中一人,说是从甘肃来,乃岛上外资造船企业常石集团的员工。不过和那人说话时,很可能你也是心不在焉的。你注意的是钓竿左下方的不远处,山体和乱礁结合部显露出的一个坑道口。四四方方的口子,很规整,平台的护栏一直延至其上端,右侧有石阶,似可往下去,但你没去。据说是已封闭了,看似口子开着,却进不去。
于是就走神得愈发放肆,恍惚自己其实已置身坑道。坑道是军事设施,但你有那时的军人身份,不碍通行。坑道里黑黢黢的,稍一走动,就仿佛出现在了另一个口子。出口不像进处那么的方正,是呲牙咧嘴的原始样貌,近旁还潜伏着暗堡似的一座圆墩,为夜间岗哨所设。这个圆墩后来在归途上你果真是见到了,已然布满苔痕,可并没有发现挨着的一个坑道口。你是怎么出来的呢?圆墩附近的坑道是个弹药库,与海边的那个坑道,应该并不相通。圆墩帮你再次确定是十年前的那个八月。你先是在一大片荒草丛中迷了路,后来发现了草丛中冒出一堆乱石,走近了一看,竟是坍塌掉的连队厕所。接下去就好找了。操场、小礼堂、伙房、连部的一排平屋,以及阅览室、水井,水井边通往炮阵地的石阶,均渐次现形。伙房外墙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犹在,平屋的连长指导员房间里,像是关养着禽类,发出叽叽咕咕的低鸣。除此,四外寂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那是你在秀山与旧时光的最后相遇。回到通向三礁沙滩的林中栈道时,你打开印制精美的手绘秀山地图,又走回到了五年前,在那时的沙滩上,远远的旧时光里,已是别墅满山了。现在,对照标注在地图上的海景房产,你一时确定不了连队驻地上的那一片,是金沙湾,还是星海绿苑。
 
一声熄灯号,吹来了
别墅满山
与八五加农炮一起被裁减的
营房、阵地、连长
司号兵,和海防前线
睡了,逐梦而去
多么好的沙滩,潮汐
和九子这个地名
别墅也有番号
业主与驻军换防了……
 
距离三礁沙滩最近的海景房产谓之爱琴海,名字虽说洋气,与附近颇接地气的“秀山郎客栈”倒是挺般配。据说“长白女子秀山郎”的本意,并非如现时的字面表达。但那是文史研究者的事,老百姓还是一直这么沿用下来了。两者摆放在一处的浪漫,很是丰满了爱琴海边的三礁风情街。民间文体形态的快闪表演,参与者虽也是有些年纪的人群,却不像“广场舞”、“暴走团”那般招惹是非。响动是很大的,闲静也考虑到了,近旁就另有所谓沙滩书吧,一间四周透明的玻璃房。或许一般的旅游者并不会进来翻书,但秀山乡书记李仲义的意思是,哪怕只有三两个人来,该有的也都要想到。
而安排给集体活动的书吧体验,倒是促使了你的再一次走神。透过玻璃墙面望出去,三礁沙滩和潮水相拥的景致,像是用墙外那芦苇的笔画出来的。画风硬朗,与这块沙滩的质地很是相近。听说三礁的沙滩素有铁板沙之称,连汽车也能在上面行驶,那个叫陈万和的安徽兵就把解放牌开过来了,紧贴着水边拍照。没想到潮水暗涨,车轮很快陷入沙中,怎么也发动不了。眼看就要酿成事故,幸得村民们闻讯赶来,用松枝柴捆铺垫后奋力助推,方才躲过一劫。这是当年岛上仅有的一辆汽车,前来帮忙救车的十几个村民,也都是清一色当年的秀山郎。眼下的岛上,各种车辆来来往往的,秀山郎却大多外出,难得一见了。在沿街一户人家的门前,有位老汉,红脸白发,光膀子伏靠在护栏网上,饶有兴味地观看快闪表演。他或许就是那些秀山郎中的一个吧?你没有问他,只和另一位妇女聊了几句,姓吴,72岁。她不仅记得沙滩抢险的事,还依旧照老习惯称九子的驻军为三小队,说是经常去营区的水井“汰被头”。言谈中还带出了许多好听且熟悉的地名:小欢喜、南沙头、桃子竹跳……
相对滨海的三礁区域,南浦或可谓秀山的内陆。它的环境不像三礁这么变化巨大,至少在五年前,司机陈万和的宿舍和车库还在。你和陈曾同住一屋,隔壁是电影组的工作间。这一排房甚至连外观都没怎么变,只是围起了院墙,住了人家。房屋左侧坡地上那株老樟树,更是毫无意外地长在原处。许多年了,留在你记忆里的秀山,其实多半就是这棵给周边民居以蔽日荫凉的老樟树。几乎从上岛的第一天起,你就格外注意到了它的存在,很有一种亲近感,好像它是前世就栽种在这个岛上的同一个你,它的根须是你的从前,它的枝叶是你的后来。尽管你和这棵大树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故事,但在相处的几年里,朝夕为伴,却各自生长,表现出的都是最简单的形式。走神在五年前,你顺着这棵树往下走,就又站在了“秀山营”营部的院中,但那里已经是一个铁匠铺了。而实际上身处南浦的这天黄昏,你所见却是常石集团的会所。建筑精致,草坪油绿,也有三两株大树,罩着供人休闲的桌椅,且另辟了仿旧柴门、曲径通幽。因无任何的参照物可寻访,你其实并不认同这里就是南浦。但有张坚所著《兰秀文化》一书,却明确写明了,这家常石集团会所,就是从前南浦影剧院的旧址。
据张坚说,南浦影剧院是拆了厉氏大祠堂建造的。从时间上看,其时你已离开秀山,但不知何故,在南浦的几年里,你也并未见过这座拆除前的大祠堂。印象中的厉氏古旧,基本都在北浦。秀山三大姓,谓之厉、樊、童,其中以厉族最为显赫。你过去的一知半解,不单是对厉氏家族,当然也包括了整个秀山的历史文化。这次在北浦的兰秀博物馆转了一圈,好歹算是稍稍补了补课。作为一家私人性质的博物馆,馆内的几个板块,除以“兰秀帮”为主题的秀山海运史,和以厉氏为代表的秀山三大姓之家族文化外,其余收藏大多与馆长童布端的个人爱好相关。你以为可将此馆视作由童署名的、关于秀山的一部个人专著,尽管另外已有《兰秀文化》、《兰秀厉氏三百年》等更为专业的书籍,但它的直观性毕竟别具一格,让来者上了秀山岛,不仅有地方好玩,而且有文史可读。你读过的北浦那条老街,只怕残片也就剩下这博物馆的门墙了。还有几句诗:……海一高兴就起了大风/我和一位叫盛的兄弟/听风砥足而眠。诗题《夏天和盛去秀山》。哪一年你想不起来了,但诗集是1994年的版本。没错,那晚酒后投宿的房间,就是踏着月光,从这样一扇类似的墙门进去的,却是更高,更大,更旧。
中国叫秀山的地方很多。重庆有秀山县,云南通海有秀山镇,安徽怀宁有秀山乡;通海的秀山是滇南名胜,云南石屏的秀山寺乃千年古刹,都在内陆;悬水海上的秀山,只有这一处。据说苏东坡也曾来过,凭据是他的诗中有“兰山摇动秀山舞,小白桃花半吞吐”两句,出自《送冯判官之昌国》。因此诗在明天启《舟山志》及后来的历代志书,如康熙志、光绪志、民国志,乃至1992年的《舟山市志》和1994年的《定海县志》中,确有辑录,均署名苏轼,所以基本已成秀山岛内岛外广泛传播的东坡名句。但也有研究者提出质疑,说此诗未见于《苏东坡全集》,却又可在元代张宪的《玉笥集》中找到,遂以乾隆年间的《四库全书》为证,判定其实际作者应为张宪,文字亦纠误为“兰山摇荡秀山舞,小白桃花半红吐”。你觉得奇怪的是,无论作者是苏轼,还是张宪,这首诗的全篇究竟是怎样的,却始终未见有研究者拿出来展示。
其实苏东坡究竟是否到过秀山,都无所谓。秀山可玩,玩得路子宽了,就玩出个现在的滑泥主题公园,扬起了“中国泥岛”的名声;秀山可读,读得内容往深里去了,想必也会别有洞天。而且可读之秀山,历史固然是一面,现实同样也是一面。离开秀山没几天,得知今年的海泥狂欢季开幕了,李仲义书记在其“美好时光”的微信上发的图片旁写道:白天海泥上狂欢,晚上沙滩数星星。让你想起在九子沙滩的那天晚上认识的一个“秀山郎”樊静峰。小伙子30岁,之前在外做事,有了自己的家和新房。前不久刚回来,助其堂哥料理岛上的业务,也就是他微信中归纳的“篝火,烧烤,舞台”。小樊在外多年,始终牵挂秀山,几乎每次回来,都会在微信上晒他的船票,再添上一句:回秀山去了!尤其是去年的12月2日,大约就是决定回来工作的当天,他写道:终于回秀山了,还是秀山好,舒坦!四天后,就又一次展示了船票。樊在秀山是大姓,小樊对这座岛屿的喜爱,恐有其家族的基因,但也不乏个人元素。他除了喜欢看军事、悬疑和八卦类的小说,还有关于中国古代,“具有怀念意义的书”。可见他对秀山的喜爱就带有“读”的成分,而他在秀山的工作,则在营造一个好的娱乐氛围,吸引更多的游客来“玩”。和樊静峰的结识,在你和秀山之间,像是多了一条韧带。
虽说曾为早年秀山驻军的一员,但你对在这个岛上部署兵力的军事意图,内心还是时有不解的。事实上即使在当时,几个当兵的私下里就有过议论,尤其是一个热衷军事、渴望打仗的军队干部子弟,说来更是头头是道,议论的话题也正是由他挑起。其基本观点是,像秀山这样的一个岛,根本不是个打仗的地方。秀山部队是哪一年撤销的,你不清楚,只记得退役后第一次上岛,和现在的岱山作家协会主席李国平碰面时(他当年在秀山邮政所工作),已经没有驻军了。但是在你的秀山语境里,谁都听得出来,无论什么样的话题,都已经摆脱不了军人词汇了。
部队撤销多年后的秀山岛,海景房产接二连三的秀山岛,滑泥之魅堪称一绝的秀山岛,渔家风情摇曳生姿的秀山岛,海洋文化潮汐般年复一年的秀山岛,这样的一座可玩可读,越“来”越好的秀山岛,对你来说,是否也还是仍旧具有军人气息的秀山岛呢?
 
作者为原《江南》杂志副主编,现《诗江南》杂志执行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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