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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岱山

秀山岛:一个人的影展

                                    秀山岛:一个人的影展

                                                                 孙昌建
 
 
所有的海岛都是大同小异的,岱山的秀山岛也不例外,只是因为在禁渔期,全岛闻不到一丝鱼腥味,它们也曾是海岛记忆的一个部分,以至在北浦的黄昏里看到五六位老人在街头的升桅拉网表演,让我有一些难言的感慨。秀山很干净,据说面积跟澳门相近,在蓝天的背景下,芒草在随风摇曳,玉米在自由生长,那墙上稚朴简洁的渔民画,以及可以被认为是“爱琴海”翻版的别墅群,都留在了我的手机相册中。翻看这些相册,好像又一次漫步在九子沙滩上,海风吹过来,海浪涌过来,还有在沙滩上唱卡拉OK的情形,就像电一场露天影一样,一遍遍地在我的公号“一个人的影展”上放映,以至有好几个人都问我秀山的旅游攻略等,我说静读我的文字吧,我的文字应该高于攻略吧。
 
一个人的博物馆
 
到秀山的那个下午即被拉去文化礼堂看演出,这个礼堂也就是当地的一个有香火的文昌宫,当我看到那份节目单时,我心里是有点暗暗叫苦的,其实也不是叫苦,而是反问自己:如果是在杭州,如果是在自己的社区,这样的演出我会去看吗?我想我是不会去看的,但我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车复又轮渡来到秀山之后,我却来看《中国鼓》、《红红的中国》等十一个这样的节目,这是为什么?节目单上唯一让我眼睛一亮的是越剧伞舞《西厢记》,可惜我没有看到。
那是一个坐在那里就大汗淋漓的下午,特别是当我看到演员们的那种投入,尤其是她们穿着红红绿绿的演出服,有的还带着不少的行头道具时,我喝了几口矿泉水就安静了下来,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面前,安静是唯一可以对抗的方式。我注意到上台的参与者大部分都是六十岁以上了,女的以歌舞为主,男的以伴奏为主,对了,唯一上台跳舞的有一个精瘦的青年男子,他跟一群女的跳了一支类似于有点恰恰风的快舞,跳完后我看他坐在一群娘子军中静静地抽一颗烟,我想这位长腿的男子是多么受欢呼啊……正是本着对演出的尊重,我们看完了表演,我当时想到了一个词:原生态。对,这是一种文艺的原生态。是的,她们的唱歌没法跟韩红比,她们的舞蹈没法跟杨丽萍比,她们的小品也没法跟蔡明比,但是,她们的欢乐和投入,那是百分百属于她们自己的。她们不是电视机里的哪个名角,她们演出服一脱就回家去烧饭抱小孩了,我特别注意那几个较为年轻的头头,她们在演出结束后,又充当司机把几个奶奶外婆级别的送走了。
这只是开始。后来我们无论是在民宿还是在吃饭的渔家乐这些场所,那些个泡茶端菜上来的,我总觉得面熟,走在路上也觉得面熟,一问才知,她们昨天都是上了台在表演的。这就足可说明问题了,特别是当我们走进民间的“秀山博物馆”,又看到一位昨天拉琴的老先生时,我就似乎悟到了一点什么。
老先生叫童布端,童在秀山是大姓,童先生吹拉弹唱百式全通,更妙的是他会自已做乐器。比如他拉的二胡是他自己做的,那把没有拉的大提琴也是他自己做的。他既是这个博物馆的馆长,也是讲解员和管理员。如果给一个定位,那他就是秀山的乡贤,而他的职业就是一名木匠,现在七十岁了,他说一有空也还在做木匠。童先生给我们展示了他做的几条船的模型,这些船模无论放在哪一个级别的博物馆,都是会受到赞叹的,童先生说做一条大概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他说很多活其实都是相通的,他还给我们看了他在后花园里的一个作品:一头水牛石雕,那也是栩栩如生的。包括他在海滩上捡来两块一大一小风化的礁岩,他也要创作出一个段子来讲给我们听,他说大的那块是李双江,小的是其子,老子正在训小子……
请别以为这只是能工巧匠的层面,在秀山,童先生这样的人可能也只有数得出来的几个,但是在中国,这样的人才比比皆是星汉灿烂,这实际上就是中国文化结出的果子。这些人可能不仅没有上过大学,有的连中学也没有上过,但是他们天生好学,天生喜欢文化和艺术。事实上没有人要求他去做二胡,也没有人要求他去吹笛子,这些一定是他自己觉得有兴趣有快乐,然后又通过自己的一技之长把快乐传递给了别人,在这其中他获得了尊重,也刷了所谓的存在感,我想这就是文艺,它的本源就是给人以快乐和力量。我注意到童老先生有不少的奖状和证书,其中一部分就是他被秀山的学校聘为校外辅导员的证书。由此我总是在想,文化的传播,特别是在秀山这种地方的传播,除了靠主流意识形态的推送,可能更重要的就是靠童老师这样的乡贤。也是很巧的,于博物馆一墙之隔的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我看到了墙上有对童老先生的介绍,而我更感兴趣的是有一块小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抄有几首简谱,其中有一首是世界名曲《欢乐颂》,它跟《小娃娃》和《上学歌》等抄在一块黑板上。我不知道这一块是不是也是童先生的阵地,但是很显然的,在秀山,文化不只是在文化礼堂和文昌宫里,也不只是在博物馆里,文化就在街上,文化就在人们的脸上,文化就在人的心里。
 
一个人的民宿
 
也是在博物馆里,我看到了一些资料,其中有一些秀山名人的事略。其中有一位叫厉汝燕的,一百年前就在海外获得了飞行执照,他可以说是中国航空事业的奠基者之一。而更有意思的是,这位厉先生后来做了新成立的杭州自来水厂的首任厂长,于是我回到杭州后托相关人员去水务集团找有关他的资料,但是没有找到。没有找到没有关系,因为这会让我打开水龙头时想到这个秀山人。我总觉得一个海岛上的人,在海外成为一名飞行员,由此大概可以解释岛屿和大海的关系,一个人和世界的关系,特别是在一百年前,中国和世界的那样一种关系。
这其实是我在秀山的最大收获,即一个岛和一片海或者说一条船,总能让我思绪纷飞,而不只是说啃了一根玉米我就心满意足了。不是的,大海应该给我们更加灵动和澎湃的文字,可惜我还是写不出,写不出就得按照常规套路来。
正如去海岛总要坐轮渡,轮渡会产生不少的故事,等船就是一个故事,等待永远都是一个故事,这还不包括寻找。这次我听说有好几座跨海大桥在造,这于海岛的交通而言自然是福音,但于我写作而言,如此的畅通却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太快了。以前去日本坐海轮要一个星期左右,现在飞机一个半小时。过去一个星期如果无聊,你可以写几封信和几首诗,至少可以构思一个短篇小说,现在一个半小时,你只能看几眼空姐,而且也没几眼好看。
我也一直想写一个海岛故事,那种能拍成电影的故事,比如像《云上的日子》这种的,但是韩寒的动作比我要快,不愧为是赛车手出身,他已经拍出了海岛故事。其实在十年前我是写过的,只是没有写好,或者从另一比较抽象的层面上说,故事是永远不可能写好和完成的,因为海浪还在涌来,第一晚和第二晚的浪到底有什么异同?还有海岛的变与不变,这于作家来说都是永恒的内容。
这一次的话题之一,就是跟着谢鲁渤老师作寻访,因为谢老师40多年前曾在秀山当兵,还是个电影放映员,他会说秀山的方言。一路上我们也在套他的故事,然而更多的故事,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发现的,同行的作家中有来自宁波象山的,有来自温州洞头的,这些都是海岛,那些地方我也都去过不止一次,她们的故事一定比我要多,而谢老师之前就写过秀山的故事,他的故事是以节制和隽永见长的。
但于我这种永远在走马观花的人来说,就只会闲扯了。好在也永远有闲扯的话题,比如在最为偏远的山村和海岛,几个红灯笼一挂,民居就普成民宿了,我这样讲绝无贬意,程序还是要走的,红灯笼也有哪个先挂哪个后挂的程序。而在今天的秀山,民宿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这种民宿的生态,所以在吃了玉米和西瓜之后,跟民宿主人郑师傅的聊天就有点意思了。
郑师傅讲他这个房子造于1988年,但他一家人几乎没有来住过,因为他先是在外地养猪和养鸭,是专业的那一种,不是小打小闹的,比如他也在绍兴养过猪,后来也在他处买了房子。他说把这里改为民宿的想法是儿子提出来的。儿子是在上海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里,结婚生子扎下了根,近年又自己创业了,脑子很灵光,老郑说他儿子已有一儿一女,光是学费各种培训费就不得了。何况家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于是将它改造成了民宿,现在一共有八个标间。老郑说自己以前也做过泥水匠,造房子的一套都是懂的,在这个房子的改造过程中,连上海来的老师傅都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为什么,因为他的地基打得太好了,墙基全是大石头垒起来的,所以现在要再作改造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因为基础打得好。
这几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猪不能养了,鸭子也不能养了。也不是完全不能养,而是说你得挪个地儿去养,也不能用原先的方式去养了。以前养猪好的时候,一年也有十几万的收入,现在儿子说要搞民宿,老俩口自然是同意的。就这么一个儿子,做爷爷奶奶的一年也能看到儿孙一两次,现在把家里建好了,那说不定儿子孙子们也会多回几趟秀山。老郑给我看房间和阳台之间的那一道门,他说一般如做成窗帘那很简单,包括做成玻璃合金的拉门,可儿子偏要做成拉门,且是上海运来的拉门,这两扇拉门就得3万块钱,八个房间就是24万,说着老郑给我拉了几次,说真的外面一点躁音也听不见的……老郑还说做起了民宿,自己也不会干其他的了,他说他们都是在网上订的,包括各种信息的联网等,所以请了侄女侄女婿来帮忙,因为他们会电脑和网络。
民宿的兴起,我总觉得还是老天赏饭给人吃,海岛得天独厚的条件,是民宿的一个基础,而民宿的魂却是文化,一个海岛的魂也是文化,否则人们不可能把某块房子命名为“爱琴海”的。现在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已经成为共识,我们只是希望在一轮又一轮的“改造”和“战役”之后,能够给人留一片家园,让人种植和生长一点乡愁。
 
一个人的海
 
我曾经对自己有一个要求,一个并不奢侈的要求,即每年都要下一次海,每年都要在海水里泡上一泡,所以这一次到秀山,等于是完成了我今年的目标。
在我亲近大海的前前后后,我会在手机上整出一些分行的句子来。应该说我是从普希金的《致大海》等诗篇来认识大海的,第一次真正见到海也是在舟山,那是失望多于梦想的,因为那海水浑浊无比,离梦境般的蓝色相距甚远。也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写大海,但直到今天,老实说没有一首诗是真正令自己满意的,因为大海太难写了,它难以描述更难于穷尽,首先它的形体你用语言来表达就很难,有时觉得用音乐用具体的交响乐方有可能,而我们平常所说的热爱大海,无非就是在海边嬉了一下浪,我们写不出真正的大海。
但是这不排斥我们在形而下的层面上亲近大海,应该说我走过不少的海边,有的海水的确蓝得要迷死人,那是你手机无论横拍竖拍都会美轮美奂的那一种,而且我是相信人是海里走到陆地上来的,绝不是从猿变过来的。想想吧,美人鱼总比猴子要好看多了吧,好看就是硬道理,就是推动历史进步的一层又一层的海浪,这正如我在这在秀山的海景房里的所见所思。
我曾经开玩笑地说过,海景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晒出一万条游泳衣,虽然属于你的只有一件,因为站在阳台上看海,除了夜间的听涛之外,其他好多时间其实都有一种冲动,就是想去游泳嬉水的冲动,特别是在这个盛夏的日子里,还有什么比泡在海水里更惬意的呢?我记得那天是清晨四点零八分醒的,是自然醒的,前一天晚上人们说明天的日出是四点二十八分,可能因为想看日出所以就醒来了,这个时候的天空,霞光和云团并存。远远的望去,大海一片宁静,沙滩空无一人,当时即有冲动,但想一想好像还是太早了一点。后来我的瞌睡虫又上来了,不过当我再次醒来也才七点,这个时候我已经忍不住了,我换了游泳裤就出发了。
也许到了海里都是一样的,但沙滩却有各的不同,我们住的饭店门口的沙滩,应该说跟我们后来去的九子沙滩都是同一个级别,那就是赤脚走在上面是很舒服的,舒服的一个标志就是没有小石头硌脚。应该说台湾环岛的海域都非常迷人,但是她的沙滩却比较一般。沙滩好就会让你不知不觉地亲近大海,好像大海放下身段之后,它还依然有曲线,但这曲线是舒缓的,是可以让人抚摸的,虽然它会不断调集各种涌浪来冲击你,但是渐渐的你习惯了这种冲击,并且感觉到那不过是大海的一种呼吸。
海天茫茫一色,海滩空无一人,能看到空空荡荡的防护网,这是一种提醒,但这个时候这种提醒格外走心。是啊,如果海滨浴场已跟下饺子一样,那我肯定是要吐槽的,但空无一人,又让我觉得有点害怕了,是的,害怕,那不是一个人面对一个游泳池,那是会有独享奢侈之感的,但是天空之下海滩之上,当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又是心有戚戚的,虽然说不会独怆然涕下。但我想我来也来了,总不能退缩吧,于是我游得格外小心翼翼,不敢去接近防护网,因为我的泳技本来就不好,这些年又很少再有机会在公开水域里玩水了,后来我想这反而也有好处,因为我没有肆无忌惮的资本,这是很重要的,很多人的忘乎所以就是因为太自信了……我这样写并不是想泡制心灵鸡汤,我只是感觉人性的复杂可能要远甚于大海的复杂,这无人游憩的海滩,正如空空荡荡的餐厅,你也不太敢进去,有时人和人都很孤独和有病的。特别是在景区里,人太多你会厌,人少到只有你一个时,你又会恐惧甚至怀疑人生了。
好在游了十五钟之后,终于有一中年男子来了,他在我不远处下了水,也跟我一样在近处扑腾,我们彼此保持距离,但这种距离又只是相距十来米的样子,这可能就是在大海里面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我们同是泳者,我们相互不会说一句话,我们来不及搭讪和寒暄。但如果对方是一个妙龄女郎,那可能就会出现一段对话或心理活动,不管有没有,而我是要去完成这样的对话和文字的。
这样的文字是关于秀山岛的,是关于梦想的,是在那么平静的小岛上仍有着芒草的摇曳,有着玉米的生长,有着对日出的期待,包括切开一个西瓜时的喜悦,也还有着海浪拍过来之时,我们起伏不一的尖叫,尤其是看着大欢喜、小欢喜这些地名时,我以为我们在秀山的欢喜是真实可触的,而且还是频频回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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