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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岱山

东沙古镇的墨韵与海韵

                                               东沙古镇的墨韵与海韵
 
                                                               吴信萍
             
 
与南浔、周庄这些内陆古镇相比,东沙古镇朴素的色颜和恬淡的氛围更加贴近水墨画的意境。尤其是古镇三面环山,一面濒海,由西沙角、念母岙、沙河口自西而东环列成大海湾,至山渚头岬角形成半圈状,自然构筑成一幅画的整体布局。同时,加以绿树衬托和幽竹点缀,以及乌瓦白墙、悬梁挑檩的古民居临海次第而建,呈现南高北低之势所带给人的远近层次分明,写实与抽象混合并用的视觉错位意识,很是契合水墨画色彩微妙、意蕴丰富的特点。站在一个适当的位置,比如古镇所依靠的巨山之巅俯视,东沙古镇就像一幅水墨长卷铺展于岱山岛西北端,折射着幽深的景意和悠远的气韵。
或许,这幅穿越时空的水墨早在秦始皇时代就开始写意。当年著名方士徐福率众乘坐蜃楼入海求仙途径此地时,留下一部分人和当地的河姆渡羽人一起,打桩捕鱼,搭篷晒鲞,渐渐形成古镇雏形。于是,墨香伴随着海韵氤氲在岱衢洋海岸,氤氲在东沙角一隅,再经过千百年“浓涂淡抹”和历朝历代“添砖加瓦”,古镇被层层渲染,精心打造,时至今日,犹如一幅艺术珍品展现在世人面前。
凝望和仰视这样的陈年水墨,人的思维和情趣,血液和心境,仿佛都浸染了画的底色,慢慢变得素雅起来,一种源自古镇岁月深处的力量把人幻化成古镇的物体,一如砖瓦,一如门窗,一如古墙的基石和老屋的檐梁,甚至幻化成临街老树上即将飘零的枝叶。即便这些物体古朴而苍老,都是这幅水墨的构件,都是这座古镇生命的一部分。
很是喜欢东沙古镇独特的建筑风格和淡雅的基本色调,以青砖、灰瓦以及渔家人喜欢的如同海水一般的颜色构筑和调配的建筑物,依地形,顺风水,取得与环境和谐统一的效果,达到本乎自然,生气涌动的审美旨趣。无论是宏伟的宗祠,还是肃穆的古庙宇,抑或留着旧商号印迹的店铺、渔厂、盐坨、货栈,以及老街其他古色古香的民宅,幽深的石板古巷,铺陈的是一种自然本真,突出的是一种地域特色,矗立的是一种内在气质,从形式到内容都彰显着民族底蕴和古典意蕴,彰显岱山浓郁的海岛风情和历史文化。
走在古镇略显不平的麻石板巷道,古风古韵如影随身。虽然两边古建筑的墙壁与门窗或多或少有些脱痕,斑驳陈旧,让人感到一些孤寂寥落,但依旧丰富多彩的建筑立面,以及由内而外透显的历史蕴含,让人感到这些脱痕和寥落丝毫不影响古镇散发的恢弘气息,不影响古镇蕴积的物质和精神力量,不影响古镇传递给我们的时代美感。悠久的历史,繁荣的经贸,让东沙古镇沉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人文内涵。
一条老街,串起严永顺米店、聚泰祥布庄、三阳泰南货、鼎和园香干、王茂兴老酒等许许多多传统老字号;一座古镇,坐落着俞家老宅、董家院落、岑家宅院、孙家古宅等众多百年古民居。这些老字号和古民居,如今不仅成为古镇标志性建筑,也成为古镇居民情感的归宿,更是东沙古镇这幅水墨画中最具意涵、最为凝重的笔墨。我能体悟到,这一座座布局严整、规矩整饬的古建筑,就如同古镇史书的页面,记载着昔日的繁华,尘封着久远的故事。精致的门雕,精美的墙画,如贴近史实的插图,以精湛的技艺恰到好处点缀着古镇的意境,用水墨一般的语言描述着古镇历史的某种细节。
透过古镇不同建筑的宏观内涵和微观意蕴,可以看出东沙古镇隐喻着一种思维的卓识远见,一种风格的诗意传承。同时,仔细品味我们还能体悟到,在千百年历史的沧桑巨变中,古镇人遵循中国传统文化逻辑,在古朴而宁静的老宅里,在古老而悠远的石板路上,将自己严谨的生活态度和古老的民风民俗相融相合,并用朴素的方式植入子孙后代的血脉。可以想象,古镇人就是靠着这份自得、自尊和自爱,靠着海一样的胸怀和风一样的执着,用水墨凝重的意志演绎着古镇厚重的历史。这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千百年来,许多的画梁雕栋在尘土飞扬中腐烂,多少的古村镇在世事更迭中坍塌,而东沙古镇这朴素的色颜、朴素的装裱却依旧在岱山的海湾迎着海风海浪绽放光彩,凸显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生命情怀,矗立着一种岁月不可战胜的内在力量,成为古镇遗留的样板。
走进董家古宅院,身心仿佛融入一幅水墨画的恬淡意境。四合院中,一堵灰砖黒瓦马头墙下,组合着一扇材料极其坚实、工艺极其讲究、做工极其精细的台门,把一排五间开架的二层古楼围在院内。董家阿公撑开水墨一般的面容,穿着水墨一般的衣服,端着水墨一般的神态,坐在被光阴镀了一层釉的老墙旁边。他甚至用水墨一般简略的语言告诉我说,这扇台门是花了三年多时间才建成的!语调凝重,生怕我不信似的。我很是惊诧,如此说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扇台门,不是简单的房屋构件了,而是一件用时间雕琢起来的艺术品。这让我联想水墨画中的工笔技艺,从构图、线描、设色到形象的细部处理所体现的工整、细腻和严谨,不正是这扇台门所凝聚的内涵和外延吗?即使是墙上简单的图案造型,也都是用优质白棉花搅和白石灰堆塑而成,纹理清晰,造型别致,一如毛笔蘸着清水在浓墨堆积的熟宣上精心写意。门窗和檐梁上木雕亦是刚中带柔,凹凸有致,虽然被时光涂抹以及大海熏陶有了一些黝黑,但隔着数米远的距离,还是能让人透过百年光阴嗅到岁月的沉香。那两只动感极强的凤凰及一只摇头摆尾的麒麟,在狭长的院内显然栖息和驻守了许多年月,可时有腾飞和奔走的欲望,给人很大的想象空间,有物质的,也有精神的。这是一座书香门第,从门楣题字到院内石刻,都让人感到了一抹书卷气息和一种文化意蕴,让人体悟到老宅除庄重与典雅之外,还有一种伦理的意象力量传递给人以哲思和自省。我以为,这就是老宅不朽的根源所在,这就是古镇不朽的渊源所在。
坐落于渔盐弄15号的俞家古宅,因其祖上是鱼货加工业主,因而房屋结构和造型带着明显海岛渔镇风格。在这里,似乎能看到浩瀚的大海、奔涌的海浪、强劲的台风与坚韧的岩礁所蕴含的意象,似乎能看到渔家人不畏艰险、敢于弄潮、矢志不渝和生生不息的生命境界,以及,能体味海岛纯粹的渔家生活那种洒脱和超然。老宅墙根下,一簇素雅的小花,氤氲着海的气息,啜着从院外斜射进来的暖暖阳光,碎碎地开,释放出一种从容和淡定,像是要把整座老宅和整个古镇的从容与淡定展示出来。在这样的从容与淡定面前,我的思维也跟着碎了,仿佛自己也变成花簇中一爿花瓣,一片绿叶,解着花语融进古镇几百年不变的本色内涵,嗅着花香聆听古镇人几百年淡泊的生命真谛。
一座海岛古镇,不仅拥有一幅真品水墨画的陈年墨韵,还到处流淌着经年不息的悠悠海韵。这是东沙古镇的物象与特质。
因为古镇枕着岱衢洋,所以古镇的气息里就有了淡淡的咸涩味。我猜想,古镇的梦靥里也一定绽放着海的浪花和涂满海的色颜。或许,古镇的基因里还流淌着当年徐福带来的三千童男童女的血脉,古镇的记忆里还珍藏着徐福入海求仙的传奇故事。但古镇从秦到唐再到明清,已经在岱衢洋的大海湾里驻守千百年,浸透海风,经受海浪,铸就海魂,成为海的臂膀。一座东沙渔港,把古镇和大海紧密相连,书写多少古镇人和大海之间悲壮而美丽的故事。
翻看过《中国渔业史》里的文字:“东沙渔港形成于清康熙年间,之后每逢渔汛,各地渔船聚集东沙,船以千计,人达数万。遂以渔兴市,以市兴镇,成为中国东部沿海著名的渔业商埠。”遗憾的是我不能穿越时空,去观看当时鱼市的繁华景象。不过,从清朝文人王希程的诗句里或多或少能想象出鱼市那种掺和着嘈杂的繁忙:“海滨生长足生涯,出水鲜鳞处处皆,才见喧闹朝市散,晚潮争集又横街。”可见,一座渔港成就了一座鱼镇的繁荣。随着这种繁荣的持续,其他与之相关的众多行业在古镇应运而生,有米店、布庄、酒馆、杂货铺……正如当时文人记叙:“东沙角一隅,居民三千,大小店铺四百余号,其商业密度实为罕见。”这些商号后来多数也逐渐变成古镇的老字号,成为古镇的名片。
踩着古镇跳动的脉搏继续寻觅,陈旧的房顶灰瓦粼动起伏,氤氲着带有鱼腥的幽幽光烟。紧靠屋檐的老树枝丫划破蓝天上的白云,碎碎的被风刮走一半,另一半挂在了檐角上,像晾晒的渔网。很想借助一种工具,比如说横躺在院墙边的船桨,靠在屋山头的渔具,以及挂在廊檐晒鱼用的竹簟……爬上去把那渔网一般的碎云摘下来,披在自己的颈项,做一回渔农的样子;或是捆在自己的腰间,随着渔船出海远行;或是擦擦自己的心境,使其能更多地装下古镇恬淡的时光和温情的历史。但我不愿惊扰这些静物,或许,它们是主人的一种刻意安放,早已成了古镇的道具和风景。此时此刻,能和这些浸透海韵的静物同在一个特定的环境里享受阳光,和古镇的老建筑一并呼吸,便是一种幸福,一种修行。
还是想象不出岱衢洋盛产大黄鱼的情境。试想,水墨一般的古镇和金光灿灿的大黄鱼交织在一起,那肯定是一道见不着永远遗憾的风景。这是墨韵和海韵的交织,这是时代和历史的交织,意蕴丰盈,意味深长。
自然是要去中国海洋渔业博物馆的。这座以海岛渔民的渔具展示和渔民的生产过程为主题的博物馆,不仅是展示岱山几百年来沉淀的“渔文化”,也是展示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向海洋寻求财富和实现梦想的过程。
从海洋资源展,到渔业捕捞和作业方式展,再到贝壳陈列馆、渔民习俗展示馆,我不仅看到了各种船具、网具、生活用具、渔民服饰、助渔导航设备等物件,还看到了海龟、海豹、海狗、海豚、真鲨以及相关鱼类标本,其中不乏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鲟剥制标本。丰富的渔业史和古朴的渔具融合,映衬着大海的斑斓色彩和古镇渔业文化的幽深底蕴。
其实,东沙古镇本身就是一座没有展厅、没有实物的海洋渔业博物馆。它把大海的颜色涂抹在生活的表面,植入于生命的血脉;它把渔业的内涵注入思想和信念,雕刻于年轮和骨髓,以独特的的方式展示自己在永恒的岁月中,与大海千丝万缕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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