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沙古渔镇采风作品小辑(二)
东沙古渔镇采风作品小辑(二)
再见东沙
陈瑜
一
撑船哪能怕对头风,晒鲞哪管太阳红!要摸珍珠海底钻,要抲大鱼急起篷。
当我因工作的关系,要与在岱山的通讯员接洽而再次站在“岱山8号”的船头,耳畔响起的便是这开篇的歌谣。歌谣声虽是自己的臆想,却又真实地一遍接一遍。这茫茫海上依然笼着白雾,似纱似帘。早上八点的样子,太阳完全腾出云雾,照在这片泛着咸腥的水路上。周边突兀起的小岛,零零散散的像是在棋布上摆下的棋子。在我看来,周边有人烟的小岛似乎比我第一次来时多了一些。虽已入春,不过在这海上,猎猎海风还是让我拉起衣领。
对于岱山,人们喜称它为“蓬莱”,也许是因为当年不可一世的始皇帝派方士徐福入海求仙,而徐福率众造访此地,从此传世。之于我,我只是曾听一位友人无数次地说起。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他家在东沙,在岱山的西北角,是一座百年古镇,说曾经那个寻找不死药的徐福不仅登陆过岛上,还把三千童男童女和工匠中的一部分留了下来。由于从未去过,对于他的如数家珍,我总是听得愣愣地。在他很小的时候,那里有数不清的野生大黄鱼。每年的春夏之交,那里的海便是金黄色的,成群成群的大黄鱼到那里产卵,咕咕的叫声彻夜不息。他说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闪亮,整个人神采奕奕。在他一次次的重复里,这个小岛在我心里也变得缥缈却又熟悉起来;在我们熟识之后的一个短假,他邀我去走走,那便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岱山,岛海相依,水天相连;尔后我又曾费尽心机地想要忘却这里,再没有关注更没有涉足。这种种皆与仙山之名无关。
它是古镇,但又和江南的陆地古镇不同。整个镇不大,比想象中要小,但比想象中有意思的多。它没有像典型的江南小镇如乌镇一样的小桥流水,它都是实心的巷弄和一座座的院落。它面朝着海,背靠着山,坐拥着岛,自是存在着另一番味道。
古镇的房屋多为低矮的二层建筑,红漆黑瓦,若是在比心事还长的巷弄里,还会有围墙圈起来的后院。细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些老屋飞檐翘梁,木头雕花,显然它们曾经有一段辉煌的历史,它们的主人曾经富贵殷实。整个镇子安静而祥和,老人居多。这里的猫狗也自是活得快活,即使是像我这般的生人,狗也不叫唤,低眉顺眼地趴在门槛上。猫更是慵懒地肆无忌惮,或伏在树上或蜷在屋檐上。偶尔会有因为禁不住晒在竹匾里的鱼干的诱惑而就范的猫,却不料被老太发现,被喝斥逃走时也只象征性地逃开几步,然后回过头来咧开嘴,朝老太发出腻歪的叫声,好似委屈地抱怨,那么多鱼干,还不让偷吃一块。
镇子要到午后才会显些出热闹来,老人们坐在屋檐下开始晒太阳,三三两两,聊些琐事。主要是孩子们都出来了,手舞足蹈。每年的夏季,镇上还会举办“弄堂节”,滚铁环、抽陀螺、打弹子、米结子、刮三角、扔沙包、跳皮筯、踢毽子,那些曾经遗失的美好,伴随着夏季风而来,不管是本地还是游客,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能玩得不亦乐乎。我的友人就是位打弹子的高手,他曾翻箱底地找出几个铁罐子给我看,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他儿时赢来的弹珠。
二
这里的青石板多为灰白色,表面虽不够凹凸有致,但行走其上,有一种不言其说的厚重感,那份厚重感来自于时间的沧桑和历史的沉郁。
跫音不响。那些和跫音一样静默的商铺,殊不知是曾经繁盛辉煌的参与者和见证者。也许只有经历了光阴的蹉跎,才能将世事看淡,要不然它们怎能忍受而今长久的冷清与寂寞?
我置身其中,闭眼聆听它们的呓语,了解它们的前世今生,好似它们的驻守只为与我相遇。人类是需要交谈的,投机的交谈让它们几乎要将这些年的沉默一并诉说。它们拉着我边说边在周遭指点,告诉我古镇和大海的往事。
我的耳畔忽然充斥了各色的声音,吆喝声、开门声、磨刀声、倒水声、谈笑声。扑面而来鲜鱼的腥味和咸鱼特有的浓烈而潮湿的气味。这是天光亮开的清晨,人声鼎沸的横街鱼市。而比这更早的是浅淡的夜色下,是挑着一箩筐一箩筐鲜鱼的汉子结对的赶路。潮湿的青石路上,行人走起来都带着“吱吱吱”的声响。朦胧的阴雨天,整个镇子像是一把蒸腾着层出不穷的水雾的烧开的壶。铺子里点起橙黄的灯火,如果以一个大视角来看,极像是透明的白纸糊住的灯笼。想必常年在海上的渔民对此体会更深,那便是他们出海的诱惑和拢洋归来时的坐标。
我忍不住朝前走,越往前,这古镇的前世我感知得就越清晰。1684年,康熙取消了长达多年的海禁:今海内一统,寰宇宁谧,满汉人民相同一体,令出洋贸易,以彰富庶之治,得旨开海贸易。尽管这个利好的政策来到海岛时已晚了4年,但并不妨碍沉寂古镇的新生。渔民、商贾纷至沓来,渔船、鱼行犹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一个令人艳羡的海上“鱼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迅速成长,即使接踵而至的是可歌可泣的近代史。有清诗为证:“海滨生长足生涯,出水鲜鳞处处皆,才见喧阗朝市散,晚潮争集又横街。”亦有1933年《申报》消息记载:“东沙角一隅,居民三千,大小店铺四百余号,其商业密度实为罕见。”
繁华与衰败,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只是它们固执地在这里经历了轮回浮沉,等了我几百年。
三
此番“穿越”之历,令我的身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若真能重回一趟,去见证一段海上桅樯如林、帆影如云,镇上喧声如雷、铺幌遮日的岁月,想必是极好的。
那次在镇上一溜下来已是接近黄昏。出了镇,友人带我去了海边,太阳正在落山,霞光满天。他跟我说起他的曾祖父,他们那曾经有名的船老大。当年为了娶他曾祖母,向他曾祖母的家里人证明他能给她带来殷实的生活,他曾祖父便喊上几个兄弟,在台风天出海。狂风暴雨中他们打捞了一船的鱼满载而归。在镇口,他曾祖父看到他曾祖母打着伞等他,他的曾祖父快步上前,两人就在雨里久久地拥吻。后来他曾祖父还知道,他曾祖母一开始是跑去了海边,家里人怕出事硬拉着她回来,但她死活不肯回家,便就在镇口守候。
他说完这个故事以后面朝着海大吼了一声。浪涛拍岸的海边,他教我唱了那个昂扬的号子:撑船哪能怕对头风,晒鲞哪管太阳红!要摸珍珠海底钻,要抲大鱼急起篷。
海和天共处的空间,他敞开心扉说了一通。他向我诉说了他的情怀,说他注定无法安定下来,他的梦想就是在海上,不管是做一名海兵还是一名海员。我看到太阳倾盆,把金黄砸向海面。
我们相识在一所教育机构,认识他的时候只觉他是一个愣头青,理着一个平头,穿一身迷彩,笑起来不管不顾地。随后在和他共事的日子里,我从未觉得枯燥,他大大咧咧地总不会冷场。当初我决定辞去工作时,他居然也跟着打包走人,笑说是我们共同失业了。后来他陪我在报社工作了一年,最终他在来年的开春和我告别,临走时我送了他一条蓝色的领带,他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后来他写过信给我。信上没多说什么,只附了一首诗:
天空为了让海洋保持静默
偷偷地献上不俗的金盆
海床汹涌上来的情感
把至高无上的太阳
打碎在无数的浪花之上
大海为了让人类保持静默
用物质抬高了他们的地位
命运惨淡地经营出四肢和头颅
我愿扬帆出海做名水手
用汗水甚至生命同大海搏斗
我回信给他问他这诗为什么没有题目。他告诉我当时他在海上害了病,头痛发烧。可是脑子却清醒地很,然后就想起我,想跟我说话,但一想又觉得不能低头服软,结果写了这首诗。至于题目,他在后来的来信中说题目是在他病好之后在船头想到的,取名“叛逆”。
四
再说回古镇。那次友人带我参观了中国海洋渔业博物馆以及一些零散的展馆,渔民的家居、渔船的模型、海洋生物的遗骸,民国通行的纸币、文革时狂热的标语,那些珍物用现实的第一手资料,传承着古渔镇的意义,并为其阐释下新的注解。
现在想来,我忽然觉得诗情饱满,不禁想要朗诵:
那里是否住着永恒?为什么每次想起你,我既兴奋又怅然若失。我似乎在那里失落了什么。从此以后不管流年涣散,我都可以梦回那里。像是在等待一场契机,你低头迎向我,我向你缓缓踱来。
那是个古老而孤独的渔村,在东海僻隅的角落默默静守。印象里是日暮时火烧的天壁,和声声不息的潮水。墨守成规的巷弄,夕阳钟情于媪妪花白的发。她倚靠在门口用乳名呼唤着自己的孙儿回家吃饭;孩子是精灵,在巷弄里有他们自己的天地,那些揣在兜里的古铜板和握在手里的弹子,是比米饭还要对口的。“严永顺米店”、“三阳泰南货”、“鼎和园香千”、“王茂兴老酒”、“高元春饼店”、“聚泰祥棉布”,那些沿街留在木匾上的旧商号是与岁月挂钩,充满着海的味道。
那里是你的故乡,那里是我去过一次之后再也断不了的思念,那里陈酿着古老的故事,那里透露着俗世的喧嚣与明亮。或许,那就是为什么我会在每一个雨水充沛的夜晚,都不能自已的失神感触。
当我在高亭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最终还是坐上了501路的公交。抛下自己的意气用事,我知道,这个蕞尔小镇在我初见她时,便已难忘记。那样过目不忘的美丽,值得用毕生的光阴去相遇。
依稀的古镇模样就在前头。当年因渔业而繁盛的市井不复存在,金子般的大黄鱼销声匿迹,买卖的吆喝也是杳无。不过,现在长虹卧波,舟山群岛新区正式批复,那一排排静静站着的气派老屋,仿佛在等待一个新的辉煌。
走过东沙古镇
储 慧
秋风中,我走进东沙古镇。
我单薄的衣衫怎抵挡得住古渔镇瑟瑟的风韵。
踏着延续了百年的脚印,眼底尽收老街老宅老人。落寞的夕阳余辉淡却了它昔日的浓重,如同美丽的红颜终究会老去,华丽的衣裳终究会破旧。
昔日熟悉的一切,在今天怀旧的眼里,更平添了几分诗意几分情愫。岁月给古镇刻下了苍老的皱纹,如同我在街头巷尾遇见的那些留守老人,但她依然如家道中落的贵妇,保持着她固有的高贵。
幽深的小巷、整洁的青石板路面、斑驳残损的粉墙檐角、精致的砖雕木刻门楼、一间间留着古商号印迹的街旁店铺,凝结成岱衢洋上空曾经的繁华。
它们匆匆的来而又匆匆的去。
我仅能在秋风走过的屋檐下抚摸过往,轻轻掸去些浮尘;我仅能在儿时的记忆中搜索曾经被鱼鲞和卤水滋润浸泡过得明亮色彩;我也仅能从丹青中去领略大海曾经赋予我们的丰泽和绝唱。
停下风尘的脚步,轻轻抚摸廊檐,悠悠的小巷仍透着浓郁的海味。轻轻嘎吱推开久已未启的木门,曾经的欣欣向荣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里仍依稀呈现,历经百余年的济济一堂自然延续,门脸上的大红喜字、门楣上的风调雨顺,字迹尚存,鲜丽的颜色则刚刚褪去。
人去楼空也不过十几年前的事,却枉自扣动了心扉,仿佛寥落如经历了几个世纪。
我在古渔镇的深巷、街头寻寻觅觅,在海边、在山林留连踯躅。
侧耳静听,从晨曦初露到夕阳西下,古渔镇的深巷总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怪不得清朝刘梦兰有诗云:“丁沽港口海船回,小市横街趁晚开,狂脱蓑衣寻野店,挈鱼换酒醉翁来”。清朝王希程的诗则曰:“海滨生长足生涯,出水鲜鳞处处皆,才见喧阗朝市散,晚潮争集又横街”。
古渔镇历史悠久,民风淳朴。虽历经千年风霜寒暑,社会更替,却依然保持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纯净,那份独特。贯穿全镇的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犹如游走在古渔镇浓缩的历史变迁中,让人顿觉深刻而美好。徜徉其中,一幅幅生动的历史风情画卷徐徐展开,时而悠久斑驳、时而温馨暖人、时而壮怀激烈、时而耐人寻味。那绵绵的情愫,似一双摩挲在我们心头的老人的手,温暖而亲切地唤醒着我渐行渐远的童年记忆。
那街角的钟表店、水果店和中药店依然开张着,只是已被更名换姓。药铺的中药柜被陈列西药的透明玻璃所代替,当年用红细绳把黄橙橙的香蕉、红艳艳的苹果高高挂起,在潮湿的海风中时时散发着浓浓香甜味,诱惑着我们的水果摊也已改成了一家食品店。
推开掩映在绿树丛中尘封了多年的木质大门,一个偌大的水泥铺地的院落,连排的鱼厂桶间,一口口巨大的落地大桶, 又重新呈现在眼底,唤醒了岁月久远梦。
它们枯槁且裂痕遍布,已失去了当年的风姿和滋泽。蹲下身子,抚摩着一口大桶的边沿,昔日的辉煌仿佛就在昨天,如同记忆永远定格在那一段娓娓地诉说中。
三百年前,清廷海禁重开,凭借岱衢洋盛产大黄鱼这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东沙镇渔盐兴市,一时成为清朝、民国时期东部沿海的繁华商埠。清朝诗人刘梦兰曾留下了这样的诗句:“无数渔船一港收,渔灯点点漾中流。九天星斗三更落,照遍珊瑚海上洲。”
听父辈们常说起,岱衢洋除了有大小黄鱼,还出产鲳鱼、鳓鱼、海鳗、虾、蟹等丰富鱼类,故有“门前一港金(大小黄鱼),门后一港银(鲳、鳓鱼)”之说。黄鱼汛时,夜深人静,站在海边,能听到黄鱼“咕咕”的叫声。白天阳光下,能看到海里金灿灿的黄鱼鳞光。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年的五六七月间,大黄鱼汛期是东沙古渔镇最繁忙热闹的时节,也是渔家孩子豪华享受“鲜味”之时。父辈们出海捕鱼归来,把一船船金黄金黄的大黄鱼运到当时唯一的水产加工厂,母亲和镇里的妇女们汇聚到此,赶制腌鱼。那人声鼎沸的盛况在当时成为古渔镇一道亮丽的风景。
每每拢洋,父亲必是挑着满满一担鱼货回家,黑红的脸上堆满了丰收的喜讯。一日三餐的菜桌上更是离不开活蹦乱跳的鲜美鱼虾,由雪菜黄鱼汤、清蒸大黄鱼、酒淘大黄鱼、红烧带鱼、盐鳓鱼等,有蒸的、煮的、呛的、腌的齐上阵,吃得我们不亦累乎。
但更吸引我和伙伴们的是鱼加工厂满地的鱼脑石,我们称之为“黄鱼珍珠”。 它是长在黄鱼头里的两块洁白的石头状结晶,花生米大,一头尖尖,一头椭圆,很美,在剖鱼鲞时,它会自然掉落在地。我和小伙伴们手拿瓶子,夹在忙碌的大人们中间争着抢。鱼脑石成为贫困年代渔村孩子最好的玩具。
但至上个世纪中叶,随着大黄鱼资源的急剧衰落,凝结了岱衢洋上空的繁华,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也由此成了绝唱。
值得庆幸的是繁华过后为古镇的大街小巷留下了店铺、盐坨、货栈、手工作坊、四合院,等为数众多的百年建筑。
它们承载着古渔镇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与鲜明传统格局。一路走来如泣如诉,历经沧桑。这些建筑大都用料考究,宏伟气派、古朴典雅、飞檐画廊、精雕细琢,其艺术风格极富明、清两代特色。古渔镇现存的近百处古建筑中,最早已有200多年的历史,100年左右的建筑触目皆是。
与雍容华贵的商贾之家不同,东沙小岙渔村中那些建在海边山坡上的石屋,是民居中比较独特而颇具海洋气息的,是真正的渔民之家。这些依山而筑的石头房子密密地排列着,高低错落有致,古堡一般坚固。无论从庭院还是从窗户向外望,总能望见浩瀚的大海,望见起航远去的渔船和归帆,望见辽阔的天空和盘旋在海上的飞鸟。渔夫们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潮水、看天象,预测出海的时间和天气。勤劳的渔妇们在家门口用目光迎送丈夫儿子早出晚归,在心中默默为亲人祈祷平安。
我沐浴着烈烈的海风穿行其中,触摸着爬满葛藤的断墙残壁,心情似翘首盼望的渔妇急迫而揪心。海岛有一句民谚“三寸板内是娘房,三寸板外见阎王”。在原始的生产工具背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以一叶孤舟与风浪勇敢搏击的先民是无助的。他们朝不保夕,随时有可能被风浪吞噬的危险。他们和他们的亲人在不断地中重复着离别、思念、团聚的滋味。年复一年。
但世世代代的海岛子民,在与大海亲密接触和磨砺中,已将这种孤寂漂泊的海上精神,凝铸成一种浓烈的情感、升华为一种品质一种习俗,千百年来代代传承。骁勇的他们更加热爱生活,更加感念大海赐予他们的富足。
时间穿梭,大海无言。
我们的先民们匆匆来又匆匆的去,只在海天相接的远方留下一个苍凉的背影。
走进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楼四合大院,走进中国海洋渔业博物馆。我的眼光急迫的游移于呈现在眼前的风物里,思绪不时穿透时间之光,任我感叹、追念和触摸那些飘落于千年风霜里祖宗们的足印……
如先民出海时穿的青灰色“百纳衣”、锈蚀的小酒埕、大捕船、捕艚、舢舨等捕鱼的工具,还有修旧如旧的药铺、茶馆、当铺等,在这里浓缩的是古渔镇光荣的千百年渔业史及商贸的繁荣,及长年在风浪里漂荡充满沧桑的男人面容;山脚鞋、麻丝箍、纱筛、油碟、高脚红花碗,还有红漆大床、精致的绣花荷包、熨斗、梳头箧、年糕板……则见证着旧式渔妇留守家园的日常生活状况及传递了渔耕文明的发展信息;形态各异、花纹清晰、罕见珍贵的各类贝壳、几根巨大的须鲸下颚骨及风情万种具有海岛鲜明特色的渔民画,不忘向驻足的人们低低地诉说着曾经美丽富饶的家园及发生在家园里的一个个难忘的故事。
在这里,一切都那么真实地还原着历史;在这里,让我们清晰地观窥到了先民们晃动在时光灯影里的忙碌身影,以及灯影里含情脉脉的眼眸;至于那双鲜艳如常的三寸金莲,我看到的只是一张男权社会扭曲的笑脸和淌过女人心里的那条泪河……
它们如高悬在古渔镇上空一副副被时间风化的骨架,在瑟瑟的秋风中向让南来北往的游客展示着千年古渔镇的悠远和踞踞地步伐。虽然残缺、破碎、锈迹斑斑,但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依然能让我们后人触摸到几百年前(或更早)岱衢洋上空自由贸易的繁华,以及繁华落尽后的无奈、伤感和叹息。
古渔镇是美丽的。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真实景象是否令人不堪重负,她永远似一双老人的手,温暖而亲切地摩挲在我们渔家人的心头。
古渔镇是安详而宁静的。她如家道中落的贵妇淡定自持,依然操守着固执的传统,平和悠闲地度着每天的晨与昏。
她与地处江南水乡的古镇有所不同,她没有穿城而过四通八达的汊港道,也没有杨柳依依、沿着河道逶迤绵延的过街回廊,更没有轻柔细腻的吴侬软语。她是海中的城,与狂风巨浪为伍,举酒狂饮代替了把盏品茶,粗犷的渔歌号子压过拍岸浪涛。
然而静下来,细细解读它的历史,默默品味古渔镇的山水、建筑、民俗、风情,你一定能从粗犷里发现轻柔,豪放里品出婉约。
让我们珍惜和保护古渔镇的一切吧,无论是颓败木楼下的一只水缸,还是秤量银子的砣子;无论是海边滩涂上欢快的小蟹, 还是伴随了老奶奶大半辈子的针线盒或遗弃在某个角落里的一块船板……是它们组成了古渔镇当年的一袭繁华。
秋风中,我走过东沙古镇。
秋风中,东沙古镇也缓缓地走过她的百年历史…… 。
婉约东沙
鲁迪
那天,说到去东沙古镇,心底突然渗透出几缕奇异的记忆,某种熟识的意绪悄悄地蔓延开来。断然间,窄窄的街道,斑驳的石板路,稀疏的店铺象天上飞逝的流云,在脑海间一一掠过。仿佛脚已踏在石板路上,听到“橐、橐”的清空声响,桃花从爬满了青苔的墙头斜伸出来,盈盈地绽放着春意。白墙黑瓦静立于小镇灵秀的气息里,淡淡的,清新而温润,仿若处子的呼吸。
果然,比起县城的车水马龙,人声喧嚷,东沙就象一个内心淡定的婉约女子,静静地伫立在岱山岛的西北端。稀疏的店铺和窄窄的街道仍有着旧日的痕迹,商业的气息并没有完全侵入这座古镇。在这儿,似乎就可以把日子过得不慌不忙、从容恬淡,让生命熨贴在即清静又安谧的角落,不再焦躁,不再奔忙,而人的神情也会渐渐变得安详起来。
东沙的民居,外表看起来似乎都没有气派的门面。当我们推开一个看起来相当狭小的市井门洞,里面竟然是一个错落有致、环境清幽的四合院。砖木结构,小青瓦硬山顶,梁架柱头上浮雕着花卉,小小的雀替上雕着一些花纹。整个院落方整幽静。有大大的水缸,花坛里种着茶花、万年青、杜鹃花,还有一些我叫不出来的植物。茶花和杜鹃花正开得闹猛,红艳艳得绽放着花朵。后来我发现东沙的民居似乎有各种各样的风格。一种建筑呈纵深推进状,狭窄的市井门洞竟衍伸出一座错落有致的四合院。我想,当年东沙繁盛热闹,与外界多有往来,所以,房子建造时沿袭了江南小镇的风格,从中也显示出东沙一些商人藏愚守拙般的谨慎。在东沙南面的天主教堂,以及横街北端的“老银行商号”竟然还是欧式风格。尖塔形,斜顶圆窗的拱窗,尽显浪漫与庄严的气质。据说东沙现存的近百处古建筑中,最早的已有200多年历史。遥想当年,东沙为东部沿海的繁华商埠,民国二十二年(1933)《申报》记载:“东沙角一隅,居民三千 ,大小店铺四百余号,其商业密度实为罕见”。红祥棉布店、聚泰祥绸缎庄、严永顺米店、三阳泰南货、鼎和园香干、王茂兴老酒、高元春饼店等生意兴隆。大街上行人如织,海面上万船云集,墙桅如林,操着各地口音的渔民在船上劳作。
东沙不大,总面积23﹒46平方千米,在纵横交错、密密匝匝的小巷中行走,就好像走在百年前的某个时刻,不知道今夕何夕?古镇,历经百年,也许遭遇过 很多变故,但幸运的是,原来的气息依旧很浓。木质结构的两层楼房,古朴的四合小院,木头上雕着的花,黑漆大门上的铜环,留着古商号印迹的店铺,房檐瓦楞上摇曳的小草……看着这些,似乎触抚到了一种淡泊而安宁的生活表征,心里突然变得安静,还有一一丝淡淡的喜悦。游走在这里,可以让人忘记时间,忘记空间,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幅画里的人,或者电影里的主人公,很抒情,很诗意。天气难得得晴好,阳光从树间洒下斑驳变幻的影子,现代人穿着时髦的现代服作势倚在斑驳的石墙上,用现代工具拍摄下灿烂的笑容与亮丽身影。这让人有些恍惚,仿佛前世今生浑然难辨。
缓缓走着,街边屋角处,似乎都会出其不意地遇到盛开的花朵。桃花绽放着粉嫩的花朵,金黄灿亮的油菜花在风中摇曳。小巷深处有人家,低矮的房屋,瓦垄上长满青苔,周围树木掩映,静谧雅致。幽深僻静的弄堂里石板路不知深向何处。这里,安静朴素得宛如一幅中国山水画,留给我们许多想象的空间。想起曾经的繁华与喧嚷,那些曾浸润了鲜活生命的日子,被历史的风沙吹干、风化、飞散乃至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那些记忆已被细细密密的编织在时光的长河中。
顺街过去,一间间的店铺,光线昏暗,仿佛氤氲着百年前的气息。工匠在里面忙乎,不久的这里,鱼行、制梭店、特色小吃店、鲞馆、棋馆、麻将馆、九子玩具店、陶吧、秤店等或许会一一再现,仿佛一幅长长的画卷。还有古筝声扬起,乐声清越高洁,宛如行云流水,似花带着幽香。
古镇,似乎总有着亘古不变的风格,青青的石板,长长的白墙,爬满墙的藤萝,还有在街上慢慢行走的行人。脚下,一条高高低低的石板路连接着错落有致的宅院。我想,古镇幸好还存有这些,如果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了,反失之自然。倘若厌倦了城市的喧嚣与烦闹,这儿倒真是一处难得的清幽之地。靠坐于石凳上,看头顶白云浮过,院子里花枝轻颤,绿影婆娑,或看书或什么也不做,任小雨轻洒,花瓣如蝶翅一般飘零洒拂衣裳间。空气清新润酥,静谧的小镇如一首诗般朦胧婉约。
走在这样的小镇上,我突然想起“斜阳照古屋,难闻鸡犬声”的诗句。时光和岁月雕琢了古镇的历史,让现代人在忙碌的尘世生活中还能在此找到一个静谧的去处,而古朴清秀与温柔婉约在东沙古镇中源远流长。
我想,也许不久的将来,东沙无论是在风貌、环境还是她的历史文化底蕴和传统特色等方面,让人感觉这不仅仅是一处旅游胜地,同时还是一个文化的聚集地。当游人漫步于古镇东沙时,不仅仅能融入她的润泽灵动,更能领略于她的婉约风情之美。这样,人即使远离古镇,思绪亦会时时被牵引,心底想念着她的古朴神韵和诸般美好来。
东沙:寻找千年前的繁华
邱波彤
一
在我的记忆中,我每一次来到东沙山渚头,海风总是从东北向吹来,带着樱花国度的气息、飘摇着盛唐的帆影,传递着北宋的橹声,伊伊呀呀,令人心乱如麻。秦时的徐福,嗅着在更远春秋战国时,飘香于吴国国王阖闾餐桌前的黄鱼鲞味,迟疑地将一只脚放到了山渚头的码头上:该走呢,还是该留?——这确实是一个难题,解了两千多年,还是没人能够解开。
如果徐福来过,那么山渚头一定知道答案,浩大的船队,千余人的庞杂队伍,吵吵闹闹地拥挤在岱衢洋,不让人心烦才怪,岱山虽名蓬莱,可显然不是你们该住的地方,岛上也没有神仙,还是离开吧:面向东北,名曰扶桑,此去千里。凭风放缆,三五日功夫也就到了。
送别了徐福,山渚头是寂寞如常还是时有喧嚣,恐怕现在没有人能回答了,岱山,不过是偌大中国的一个小小岛屿,远离朝廷,蛮人所集,存或亡,似乎都无关局势,犯不着专门派人去记载它的历史。
那除了等待,还能怎么样呢?历史会在徐福离开山渚头的1200多年后,派一个叫成寻的日本僧人,带着他的弟子,乘宋舟,渡东海,登临这个不知是荒芜还是渊薮的岛屿,再记下几笔他的所见所闻。然后,再埋藏一千年,等待一帮苦研史籍的学者,一边摇着头长叹连连,一边在他的字里行间钻进钻出,苦苦猜测:唐末宋初,宁波至高丽、日本的海上丝绸之路从东沙海域经过吗?那东沙该是何等繁荣啊?!
我曾无数次盯着史册,任凭思绪穿越繁杂的历史,去一次次叩响东沙遥远的大门,却一次次无功而返,又一次次回到起点迷惑不解。朋友经常为我带来一些东沙的消息:东沙要打响百年古镇品牌了,东沙兴建渔业博物馆了,东沙“自清展复后以渔立港,自此繁华”……
我始终沉默着,不知是该迎合还是该反驳。他们说的都没错。以镇论,东沙于1910年置镇,距今百年;以渔论,明清两朝两度海禁300余年后,于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海禁重开,此后渔兴船旺,走向鼎盛。
但是,当它们成为向外推介东沙深厚历史的主要依据时,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东沙的历史或者东沙繁荣过的历史,居然从此只能在短短两三百年历史的圈子里左冲右突。更令我忧虑的是,这个圈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推介广度、深度的走向,越来越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壁垒:里边,是繁华一时的东沙历史;外边,被人为设置成弥久荒芜的原生形态。
这,能算是东沙真正的繁荣史吗?
我手头能找到的一些资料隐约显示,东沙的繁荣史,比一些人能想到的还要长。但是,我没有直接的证据。这使我气短了不少,也始终不敢高声喧哗。我只能轻声地质问:如果东沙的繁荣史只能推演到清朝,那么清《定海厅志》载“岱山以渔盐为主,宋时称盛”该怎么解?距今一千年前唐五代时吴越国王,为何要派人送两尊佛塔,远道前往山渚头的普明院?日本僧人成寻,前往五台山求法时,为何要特意在东沙驻舟两夜三天,并参拜山渚头的泗洲堂?海上丝绸之路宁波至日本航线,从现有记载看,为何多次指向了岱山、嵊泗海域?“五代时,山渚头已成为高丽朝贡船舶的休憩之地”为何又总是出现在文人的笔下?
这些,可都是距今约1000年的事啊,怎么能够无视它们的存在呢?
东沙如同岱山的历史一样,可怜得很。大明王朝和大清王朝的帝皇,朱笔一挥,整个舟山便“片板不许入海”。300年的海禁,使得舟山历史,白花花地空出一大片。而曾经被记录的前朝历史,或者随着内迁的文官散落他乡,或者被随意丢弃,或者在300年的时光腐蚀中零落成泥。
只有山还在,海还在,日月常悬,涛声依旧。可是谁能告诉我,唐宋盛世时东沙的繁华,到底去哪里了?
二
我就像一个看见前方有隐约星光,却找不到路的跋涉者,心中带着希望,脚下千头万绪,不知该踏出哪一步。在我的想像中,舟山北部的这条航线,该是中国最早的海上对外交流通道之一。那个时候,舟山群岛可能是原始态的,但是舟山群岛北部的几个岛屿,比如衢山、岱山本岛,或者嵊泗的几个岛,已经在懵懂中,迈出了对外开放的第一步。而在宋,特别是南宋以后,普陀才被海上丝绸之路所注目。
应该感谢一个人。他站在1000年前停泊于东沙山渚头的船头,向历史招了一下手。1000年前的东沙,顿时灿烂起来。
他的名字叫孙忠,或者被称为曾聚,北宋的一名海商。
《宋史》中,对这一时期的海商有过记录,孙忠是少数几位被记录名字的海商之一。《宋史》卷491·日本国的记录中,两次出现了他的名字,那是1078年,他又一次将一位日本僧人送至中国。
而孙忠这个名字在日本国的记录中,比《宋史》记载的还要早了6年。日本正史《大日本史》卷233中,第一次出现了孙忠的名字,“四年春,大云寺僧成寻乘宋商孙忠船入宋”,那年是1072年。史中特别注明,孙忠又被称为曾聚。自此始,孙忠的名字不断地活跃在《大日本史》中,成为宋朝和日本交流中一位极其活跃的海商。大约10年后,才逐渐淡出。
那么孙忠走的是哪一条航线呢?孙忠自己没有记录,被他于1072年送到绍兴的日本僧人成寻,却将这条航线详细地记在《参天台五台山记》中,这本日记体的史料,成为探寻东沙千年前繁荣的珍贵记录。
就让我们随着成寻的记录,再来走一遍这条航线吧。
1072年3月15日凌晨3时至5时(日本延久四年三月十五乙未 寅时),成寻在登船后写下了日记的开篇。这个时间和《大日本史》的记载是一致的,“延久四年春,大云寺僧成寻乘宋商孙忠船入宋”。在成寻笔下,孙忠的名字被记成了“曾聚”,南雄州人(今广东南雄市,宋开宝四年即公元971年始称南雄州),他是一船头,二船头叫吴铸,福州人,三船头叫郑庆,泉州人。成寻带了圣秀、惟观、心贤、善久、长明等僧人。
在日本海航行、候风了5天后,于3月20日“只见渺渺海,不见本国山岛”,那天是晴天,能“飞帆驰船”,中午11时——1时,过了“高丽国耽罗山”,此后,天下起了雨,刮起了风。
3月22日,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成寻一心念佛,连做了几个好梦。船上林皋前来告诉:“昨日下午1时至3时,已经进入中国海域了。”那天,一只海鸟还飞到了船上。
3月25日,晴天,东北风。上午11时以后,天降大雾,不辨东西;不久后,又晴。下午1时至3时间,“始见苏州石帆山。大严石也,无人家。船人大悦”,七八个小时后,船驶到“苏州大七山”。
26日,天又降大雾,而且没有顺风可行帆,船人只以摇橹前行。下午3时至5时,“著明州(宁波。作者注)别岛徐翁山,无人家”,“西南见杨山,有人家。三姑山相连,有人家。”
27日下午1时至3时,“著明州黄石山”,“北见北界山”,“回船著小均山”,“小均山东南有桑子山,有人家”。
28日,船人“沈小六郎来示山等名”。
4月1日早上7时至9时又再启航,约两个小时后“著袋山”,“东南有栏山”。
浙江大学日本文化研究所王勇教授,在写《参天台王台山记》解题时写道:成寻的汉文功底稍逊,文中夹带一些日语,某些语法也不合汉文规范。不过根据成寻的这段记录,我们基本能够确定他们所走的航线,并能够给他作个比较准确的定位。我们先来看这几个地名:苏州石帆山、苏州大七山、徐翁山、杨山、三姑山、北界山、小均山、桑子山、袋山、栏山。
根据古今行政区域演变(嵊泗部分古属江苏苏州辖下),和本地近年来致力这段历史研究的学者考证,“石帆山”即今嵊泗境内嵊山至泗礁山途中之篷礁,形似迎风升张的船帆,因渔民为避“帆”字方言“翻”音忌讳而称帆为篷;“大七山” 即今泗礁山与上海南汇咀之间海上无居民小岛大戢山;“徐翁山”即徐公山;“杨山”“三姑山”即今大、小洋山;“北界山”为嵊泗泗礁(北宋熙宁六年即1073年,舟山复置县,称昌国县,嵊泗仍为所属,系蓬莱乡北界村);“桑子山”为小洋山(古又称桑枝山);“小均山”为衢山,“袋山”、“栏山”均指岱山。
根据成寻航向的描述,对照舟山地图,我们终于可以确定,这条船过嵊泗,入岱衢洋,于4月1日中午时分,靠泊在岱山岛。
现在,我们还是再回过头去读他的日记吧。
4月2日中午11时至1时,船到了东茹山。“船头等下陆,参泗州大师堂。山顶有堂,以石为四面壁,僧伽和尚木像数体坐,往还船人常参拜处也。”“山南面上下有二井,水极清净也。”
3日,依旧住在东茹山,“福州商人来出荔子,唐果子,味如干枣,大似枣,离去上皮食之。”“一船头曾聚志与缝物泗州大师影一铺,告云:‘有日本志者,随喜千万。’”
4日上午9时至11时,船启航向西行,于下午1时至3时到达“烈(沥。作者注)港山金塘乡”,“向西南入定海县(今宁波镇海。作者注),县南有一座山,名游山。上到招宝山,无人家。”“从港入明州(宁波)”。
4月2日,成寻到达了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地方“东茹山”,它似乎是这条航线的一个重要中继站,上面有泗州大师堂可参拜,有福州商人活动的身影,依稀是东海中一个人气旺盛的所在。
近年来致力于本地文史研究的王自夫先生,于2004年10月发表过一篇文章《北宋日僧眼中的东岱山》,他提出:“东茹山”就是如今的东沙镇。
文中说:
更有价值的线索是,东茹山上的佛教寺院叫“泗州大师堂”。史料记载,此寺遗址在今岱山东沙镇。
“元《大德昌国州图志》:‘普明寺,在蓬莱乡古泗洲堂。窣堵波(佛塔)二,以铁为之。世传阿育王所铸,钱氏忠懿王寘之于此。往宋大中祥符中赐今额。’同书又记,舟山有六大渡口,泗洲堂渡为其一。
《岱山镇志》:“泗洲堂渡船,在东沙角山嘴头,往来定城宁郡等处。”
“古代,岱山岛还分为东岱山、西岱山两个姐妹岛,中隔一浦(即水道),两头通海,自北浦(今东沙镇桥头)至南浦(今岱中南浦)间,可通船舶。东沙位于东岱山。东茹山就是东岱山,而相邻的‘袋山’即是西岱山,东南的‘栏山’应是兰秀山。从商船离开东沙到烈港山所化的航行时间来看,它有可能就是取这条水道捷径而行。”
“北宋初期,东岱山、西岱山已是国内重要盐产区。大量的优质海盐从两个姐妹岛之间的黄金水道运出,东沙在那时已经繁荣。岛上有福州商人也就不足为奇了。有记载说,两浙沿海的杜渎镇、于浦镇、岱山镇、大嵩市、钱清镇等都是颇具规模的盐业市镇(《宋会要•食货》)。宋代的岱山远比普陀、嵊泗繁荣。”
东茹山和东沙,会不会和广东或福州发音有关呢?
确定了孙忠、成寻乘船的方位,我们还需要确定这条航线的正确性。也就是说,孙忠到底是长年走这条航线,还是半路迷航或遇风偶然飘至了东沙?
从《宋史》和《大日本史》的记载来看,从1072年至1082年的10年间,孙忠驾船往来于中日之间,史中多有记载。
从成寻的日记来看,3月15日启航,3月21日进入中国海,4月1日到岱山后,并没有恶劣的天气,航向一直非常确定,虽然中间偶遇大雾,但雾中并未开船,而是等稍后雾散后开船,这说明孙忠的航向是正确而有方向性的,不存在因为天气而迷失航向的可能。
成寻记载的这些岛名是从哪里来的呢?他自己记载是船上的“沈小六郎”所提供。这为我们确定航向的稳定性,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线索。船上的三名船头,分别为广东人和福建人,但他们对舟山的岛名把握得如此准确,不可能是仅走了一两次,而是长期在这条航线上的原因。当然,也有可能这个沈小六郎是宁波或舟山一带人。但不管怎样,岛名和朝向定位如此精确,只有谙熟于胸的人才能办得到,至少证明,这是一条极为成熟的航线。
还有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孙忠驾船在舟山海域行驶了整整9天,在嵊泗、岱山的多个岛屿海面停泊宿夜,却没有登过一个岛。但偏偏来到东沙后,在潮顺风顺正宜西行的有利气候下,在东沙住了两夜三天,这一点连成寻也甚感奇怪,他这样写道:“依西风吹,尚不出船。”而更令感到不解的是,孙忠在东沙停好船后,哪儿也不去,径直带一帮船人前去泗州堂参拜了泗州大师,而且次日孙忠一行又前往,还行了善,与当地人进行了交谈。而成寻在东沙也了解到,有福州商人在当地做生意。
……
让我们来了解一下唐代通往日本海路的时代背景吧,据记载,唐会昌元年(841年),明州人(宁波)李邻德因商东渡移民定居,其后代代相传,经营贸易规模甚大,史称“唐商”。他们以日本九州港为始发地,在公元794——1192年(日本平安时期),据日本文献记载,仅往返明州港就达一百多次,运载着大量的越窑青瓷器,在日本的沿海港城列市销售。
舟山博物馆的一篇文章这样作出判断:“……这一文化传播态势同定海盐仓、白泉出土的战国青铜剑、战国玉璧以及上述神兽镜结合起来考察,显而易见,迟至秦汉,我国东部已出现了一条由会稽经舟山群岛至日本的海外交通线。”
近年来,在舟山西北部的渔山、马目、册子、岑港等地海域,相继发现了瓷器等文物,大部分为宋时,少量为唐时期。致力于考证舟山海上丝绸之路的市博物馆原馆长胡连荣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判断说:从初步掌握的资料看,舟山西北部一带是国际航道之一。
种种迹象表明,舟山群岛西北部海域,存在着一条古航道,它是古代中国和日本、高丽人贸易、交流的最早通道之一,而1000多年前的晚唐至北宋,东沙的身影在这条航线中愈加凸显,并且它的身影,和唐宋时海上丝路的走向高度吻合。
可惜,成寻没有为我们记录下更多。但东沙的繁荣史,自此可以有了更明确的指向——这个地方,太不寻常。
三
历史留下了成堆的谜,却吝啬地不肯将答案留下。后人们只好循着历史的一些碎片,这里找找,那里看看,绞尽了脑汁,尽白了黑发,依旧处在山重水复的焦虑中。就像那位日本僧人成寻,明明到了东沙,就是不肯再多记下几笔,而且还偏偏把东沙的地名给记错,让人在千百遍的感谢中哭笑不得。
没有答案,我们只好循迹前往,努力地接近着历史的真相。
我曾经查到过《风景名胜》杂志几年前刊登的一篇文章,称“东沙镇是大黄鱼的故乡。早在一千多年前,宋代端拱年间渔汛时‘东沙角船至数万,人致数十万’。”如果此说属实,那将是一个有力的证明,和日僧成寻的记载和宋商孙忠的航线交相辉映,而且作了极为有力的注脚。只是,不知道它的出处在哪里。
但是这个时期的岱山,已经有了很强烈的动向,岱山盐场,就是在宋端拱年间设立,岱山自古渔盐并重,找到了盐的起端,大黄鱼不知还躲在哪里。
至于大黄鱼,我们很有必要再多说几句。它的记载,最早可见于春秋战国时期吴国的记录,当时吴国国王阖闾在嵊泗海域用兵,缺粮,大黄鱼成了军士们充饥的美味。据《吴地记》载:阖庐十年(公元前505),中国东海已有捕捞大黄鱼活动。在此后的历史记录中,大黄鱼始终作为一种鲜明的地域标志,出现在岱衢洋的周围。据记载,大黄鱼的渔场经历了几次变迁,春秋至宋大约旺发于洋山海域,此后迁至马迹山海域,最后又迁至岱衢洋。但不论怎么变迁,它的渔场始终在岱衢洋周围。
近几年,宁波市致力于海上丝绸之路的发掘,发现了大量鲜为人知的史料,“宁波港发端于秦汉之际,连绵近2000年。到了唐代(618年——907年),宁波已是全国最大的开埠之港了。据史记载,唐宋年间,来自日本、朝鲜、东南亚以及阿拉伯的苗人蜂拥而至,而装满了陶瓷、茶叶和丝绸的货船不时张帆待发,宁波港里桅樯似林。”
这条航线的一个重要港口,就是成寻日记中所描述过的镇海。
宋宝庆《昌国县志》,元大德《昌国州图志》载:钱忠懿王(吴越国王)曾置两铁塔于古泗洲堂普明院中,高丽船入贡候风于此(大约公元9世纪)。其时,有泗洲堂渡,后圯。清康熙年间,定海知县缪燧复建泗洲堂渡于东沙角山渚头,航船开往定海、宁波。
2006年初发现的《大唐故程夫人墓志铭并序》拓本,也为这条航线的真实性提供了佐证。这位墓主人程夫人应该是一位海商之妇,于唐开成三年(838)随夫顾氏乘海船南下途中因病上衢山岛暂栖调养,不幸病笃,客死衢山皇坟基夏家岙。这表明,早在隋唐之际,舟山海上交通贸易已渐繁荣。
……
多年来,我一直在期待,有志于东沙历史研究的人们,能以确凿的证据解开这些谜,让东沙的繁荣,再一次呈现在人们眼前。这种复现,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曾经失去的记忆,再一次回到历史本身的轨道中来,记住这些,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前行。
从有限的历史资料来打量东沙,它似乎没有大喜或大悲的事发生,人们不来注意它,它就安静地躲在历史的角落、躲在远离尘嚣的东海一隅,默默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曾有的繁荣,化作浪花,融入浩瀚的岱衢洋中,潮涨,潮落,都已不为所动,只是忠诚地将东沙轻轻拥围、深情呵护。因为这里,是东沙人心灵永远的故乡……。
寻觅东沙古渔镇
石学星
这是一座这样的古渔镇:石头小镇在月光之下泛着片片白光,街巷互相缠绕,就像线团一样,错综复杂,没完没了。小镇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咸鱼的潮湿香味和鲜鱼的腥味。小巷里悠悠的石板上,和着蒙胧的月色咯吱咯吱走来了一排挑着大黄鱼、鳓鱼的汉子,大老远就可听见他们的吆喝声:渔船拢洋了!渔船拢洋了!一下子,所有的鱼厂都传出了声声喊叫:起床!快起床!于是,鱼厂的小窗户里透出了点点灯火,响起了开门声、叫喊声和呼呼地磨刀声……沿街的古商铺纷纷打开了店门,探出了一张张笑逐颜开的脸蛋,准备起了又一个不夜的营生。小镇从半夜里醒来了,开始了一季的热闹和繁华。
这就是我心中的东沙古镇,这就是现在还留守在故里的老人们期待着有一天在梦境中出现的东海古渔镇。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心境慕名来到东沙古镇,寻找我心中的古镇古韵的。然而,我在这里也仅仅只能从小镇街景上的那些空间、老屋、旧庙和墙壁上,追寻到昔日的一些古渔镇遗韵。但我已相当满足了,因为作为一个外来人,我看到的远比我梦中保留的想当然的记忆更加完整和完美。
这是一个暮秋的中午,我披着迟缓的阳光,步入了早年有“蓬莱十景”之一美誉的东沙“横街鱼市”的。那些古时的商号、民宅、赌场、妓院、书院、义塾、祠堂、庙宇,那些尚存在老辈记忆里的一切,几乎一个不少地停留在原来的大小横街的位置上,只是没有了声音,像一座停摆的老钟。走在横街上,所有的符号都像踩着蹒跚步履的老人指向了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过去。我突然想到了一扇门,时间之门,居然被这个繁华的现代社会关上了。
我走着看着,猜想着这两条人字形结构大小横街的地理组合的含义。古街很长,一看就知道是“横街鱼市”的主街了。街面一溜是一米见方的青石板组成的石板路,已经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平整。石板的缝隙间,毛茸茸的鲜苔见缝插针,隐约可见不久前的雨水,以及在里面度过短暂生命的蜉蝣。由此可以推知此处昔日的繁华与今日的冷落。与青石板相呼应的是街两旁尽是的商号店铺,建筑风格都为带有浓郁的“杂家”海味,用料讲究,樟柏树条,平铺大理石或花岗岩,既有中式的又有西式的,风格多样,杂而成全。最吸引我的那些木匾上的字号,多为粗重的行楷,质朴简练,“夏家鱼鲞行”、‘“兰田鱼厂”、“严永顺米店”、“三阳泰南货”、“鼎和园香干”、“王茂兴老酒”、“聚泰祥棉布行”、“高无春糕饼店”……我仿佛在空气中闻到了混合在一起的许多气味:鱼鲞的咸味,鱼行的腥气,香干的芳香……w
我口中不由得冒出了清代文人王希程的诗句:“海滨生长足生生涯,出水鲜鳞处处皆。才闻喧阗朝市散,晚潮争集又横街。”诱发着我关于 “横街鱼市”的所有繁华的想象:沿街林立的商铺,挂上睁亮的马灯,店内人群熙攘,店小二忙前忙后,一头的大汗,店老板一脸的喜气,招呼着脸熟的和陌生的:来了,进屋坐,进屋息会……;“胡氏阳春面”里坐满了一身渔腥味的捕鱼汉子,淌着古铜色的胸襟,就着“王茂兴老酒”,呼哩呼哩地狼吞虎咽着青是青,白是白的阳春面;街头的青石板上行人摩肩接踵,挤满了车载肩挑、左提右捧的卖鱼、买鱼和运鱼的汉子,围成一圈,挤成一堆,叫着喊着笑着骂着,一个年长的老妇人冷不防被身后的人挤了个蹶,正要骂人,回头见是一队运鱼的汉子一边换着肩,一边高兴地喊:让让!贼骨亮的鲜鱼来了!担子刚刚放下,老妇人也顾不上骂人了,忙不迭地围上前去挑起了鱼来……
而街后的鱼厂里又是另一番景象:运鱼的汉子说着笑着源源不断地挑来了一筐筐黄鱼、鳓鱼、鲳鱼……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劈鱼的伙计,擦拭着忪醒地睡眼,提着鱼刀,从四周的小弄堂里匆匆而来,纷纷搬过箩筐,走到了劈鱼板前。鱼厂的老板,提着渔灯,大声地叱着:“老劈到这边,新劈到那边,新劈让老劈,老劈带带新劈……”;拨鱼胶的的师傅,好一会,才慢悠悠地到来。老板见了,立马迎上前去,嘴没开口,已提过烟:“师傅,夜里又要辛苦你了。”师傅也不接话,凑上老板提上的火,燃上烟,坐到椅子上,咝咝地吸完,才慢慢地从怀里掏出把精制小刀,骑到长凳上的鱼胶板上,轻快干起活来……
其实,每一个小镇都有它形成的理由。历史学家说,城镇的诞生通常同商品有关。人们逐水而居,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四通八达的水道运来的货物,他们便根据达成的默契来进行交易。住宅和公共建筑就像庄稼一样在土地上茁壮生长。因此,东沙古渔镇的形成,也可归根于它濒临岱衢洋这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东沙是岱山县境内的一个小镇,位于本岛的西北端,北濒历史上盛产大黄鱼的岱衢样,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据现有史料考证,东沙建置可上溯至唐宋时期,一直属蓬莱乡或昌国乡、定海县,时而称岙,时而称庄,直到清代,始建置为镇,称东沙角镇。1953年岱山设县,驻地东沙,成过县城。对于东沙的历史,史书上有很好的概括:“宋称盛,元发达,明遗弃,清复展。”从历史的沿革上,我们不难发现,东沙真正意义上的辉煌起步于清康熙年间。明、清时为防海盗两次驱逐岛民,舟山诸岛沦为了海盗和野兽出没的荒芜之地,直到1688年康熙召复,海禁重开,象山、奉化、温台、镇海、慈溪各地渔民竞相进入岱衢洋打桩捕鱼,徙居东沙,搭棚晒鲞,自此成为了中国东海岸渔业的重要集市。 因此,东沙的兴起应该归功于大黄鱼。那时的岱衢洋面盛产大黄鱼,东沙古有“前门一港金,后门一港银”之说。据《中国渔业》和康熙《定海县志》记述:“岱衢渔场首列石首鱼(大黄鱼),长年有之,但四五月最多,最高年产约四万吨。”据记载,民国六年,停泊在东沙渔港的江浙和福建一带的渔船有一万多艘,渔民达九万之多。
我一直认为一座城市,你所喜欢的不在于它的奇境,而在于它能对于你的一些提问给予一个答复。东沙古渔镇大小横街两旁的建筑,清晰地答复着历史学家,它们用自己的每一个细节为史书里的那些蹩脚的名词一一作出注解。在小渔镇上,每一块石板,每一幢房屋,每一条弄堂都是一个索引,它们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只有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其中的规律。
比如,埠头是最先突显的部分。那些在岱衢洋上一口风,一口浪,背井离乡远道而来的苦累不堪捕鱼人,突然在前面看到了一个埠头,该是一个怎样的心情?于是,纷纷下船上岸,并用石头、黄土和木桩搭建起它们最初的暂居地,为了用鱼换取米盐等生活用品,又扩建了摊铺。然后是大小横街,这条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形成的商业中心。而后,华丽的宅邸、银楼、布行、当铺、邮政、私塾和妓院,像梦一样接踵而至。东沙于是成了一个移民之地,各种口音、风俗、装束,随着这里盛产的大黄鱼鲞的运出和各种日常用品的进入,迅速聚集。
于是,东沙的许多老屋都保留着外地人故乡的建筑式样。孙家大院、郑家大院、董家大院和陆家严家王家……有的布局简单扼要,造型古朴,雕饰精美;有的整体素雅、端庄,传统的二层楼房,独门独院,柱子粗而直,石板铺院大理石贴墙;有的是古典风范,飞檐画廊,精雕细琢,富有明清色彩;有的中西合璧,推开石库门,眼前是个小小的天井,雕花的木窗,别致的砖楼,古朴的厢房,精致的回马走廊,而栏杆却是铸铁的;还有天主教堂、老银行商号等一派欧式建筑。
对于建筑的分析和归类,我们能确凿地看到展现东沙东沙古渔镇形成的全过程:山上的岩石被打开和分类,大的石板用作了铺就小街和厅堂、天井,小的石头当作了盖房;走福建的“大南截”船运来了南边的樟柏树条,木匠们眯缝着眼,用刨子在上面刨出了花朵一样的木卷儿;聪明的慈溪人运来了大米,酿出了“王茂兴老酒”,变成了捕鱼人上岸后的一次次温热的谈话;“聚泰祥棉布行”从江浙、上海一带运来了锦缎,光泽如无风无浪时平静而光滑的海面一样炫目,成为了妇人身上最让捕鱼汉子雄起的衣裳;“高无春糕饼店”、“鼎和园香干”成为了黑夜里一个个图案精细、人影晃动窗格后的衣袖和饰物急促的喧哗声…
然而,时间和空间总是相矛盾的。在时间的深处成群的文明点在不断地消失,而新的文明点则纷纷闪现。就象我们在不同晚上看到的星空,变化万千,难寻规律,永不重复。因此,当我们走入东沙时,企图在空间里寻找它时,这个神奇的东海古渔镇正在从世界上悄然隐去,如同许多文明的遗址一样,慢慢地消失。永不再现。这座小镇在时间中承受着剧烈地磨蚀,而最近修改东沙命运的,最致命的打击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才出现。先是岱衢洋里大黄鱼的灭亡,然后是东海渔业资源不可避免的枯竭。大海不再拥有勃勃的生机,海面万舸争流的壮观场景和市镇上花团锦簇的繁华从此幻灭。 如今,东沙像一枚陨石,遗落在了陌生的时光里,而万川之月,仍照耀着古老的渔镇,显得恬静和美好。我们在山渚头和铁畈沙的渔埠头见不到当年通宵卸鱼、装盐、运送给养的不绝景象了,看不到海边渔船云集,十里渔灯的盛景了……这种唯美只能留给我一样的寻访者和旅游者了。同许多古镇一样,当地政府正把旅游业作为这里的支柱产业,因为它是我国东海岸硕果仅存的古渔镇。于是古镇的意义被彻底改写了,随着中国渔业博物馆、中国书雕城、中国台风博物馆等不断涌现,渔镇的这种接续是当年来这里寻梦的人们想像不到的。其实,历史老人是十分公平而公正的,一种文明的兴起,往往是以牺牲另一种文明为代价的。这对东沙来说是福还是祸?可以肯定,我们再也不能看到这种早已消亡的文明了。这也许是东沙这座百年古渔镇留给我们的最伟大贡献!这也是许多像我一样生活在世俗、浮噪和迷茫都市里人,来东沙这座古渔镇捡回儿时那份遥远的自然朴素记忆,苦苦追寻那个早忆失却的精神家园的理由。
哦,我的东海古渔镇哟。
被剪辑的群岛底片
许成国
东沙一个弯刀形的小海湾里,叫小岙渔村,那里有座“渔具博物馆”。说是“博物馆”,其实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两间民房改建成的,满眼子看去,里面的陈设却透着浓重的现代气息。置身于黯淡残旧中,循着屋外那一方斜斜的阳光,我思维的碎片颤颤巍巍地走出我的外公,走出打水坑里那间简陋灰瓦的老房;我似乎听到了外公从海岬口传来的那富有质感的嘶哑的嗓音,如咸腥的海风在寥落的山脊里歌唱。
走近外公,古铜色的皮肤映照出阳光粗糙的外壳,他的皱纹是岁月额头上深深的伤口,佝偻的脊背驮着一个时代失却了思想的沉重。从船上回到家,外公钻入一米来高被叫做“家”的瓦棚,从提着的网兜里倒出两只蟹来,一家子就有了几天的咸荤。外婆在灶膛子里点红一把柴禾,瓦棚外一炷青烟冒出来,融入秋冬厚重的空气中;而瓦棚内,外公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入肚中,向外婆唠叨着这一峰打捞的颠簸。
小时候外打水的那个小海湾,涌动着绵延的海浪与岸礁迸溅的浪花,裸露着嶙峋的铁色的岸石。台风过后,海湾上能见到横七竖八的船板,甚至于遇难者的尸体。这给了还是姑娘家的母亲以尖利的恐惧和对父亲的担忧。每当夜色降临,我的母亲总是站在海湾的半山坡上,等待被夕阳燃红的海面出现自己熟悉的帆影。这一等,就等老了外公的年龄,等白了外公粗砺的短发,也把母亲从姑娘等成了母亲。
在东沙这个不见潮水的海滩上,两两三三地晾晒着只能放一只脚的船,说是滑泥船。在我的思想中,再没有比这种船更蹩脚更滑稽的了。这船,能经受海潮的轰鸣吗,能打捞海涛的艰辛吗?记忆中,船在波谷间行走,外公与他的渔民兄弟攥着悬在船尾的那扇舵,穿过了多少次呼啸波涛,酡红的船帆升挂着我外婆和我母亲几多的牵挂和期盼。而现在,这船越过一个世纪,却失却了生命的凝重,在泥涂里滑行着生活的轻浮。
船最先是站着活,是这片土地绿色的肺叶,与风雨雷电一同呼吸;后来倒下,经斧凿之痛,弯成船形,在波浪上行走,一走就是几十年,漂泊着一段流动的岁月。群岛里,我的渔民外公们以自己的活法创造了船的活法,读遍了海中的风浪,阅尽了海的苦味,直到衰老的身躯再也载不动这么多的贫困。现在,在商品经济铺天盖地的裹挟之中,这船是再也回不到它生长、出发的地方了,泥涂与缆绳羁绊着它,一大堆欲望簇拥着它,只有那遍身的斑斑伤痕,在叙说岁月的无奈与曾经的沧桑。然而帆和网并没有消失,吊水桶也没有,木舵也没有,它们只是躲到了时间的深处,用另一种形式表现着往日那一段时间的本质;本质只是被今日的一些物欲化的时间尘封了起来,还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欲望和浮躁。
海涛中的船是我精神的背景。
小时候去外公家,也要走过东沙这样的海湾。有波浪在脚下跳跃,礁石上,奔走着成群的海蟑螂,石缝中有时会冷不丁钻出一只青灰色的沙蟹,亮着两只圆豆子似的紫黑色的脸,见人走近,悠忽间就溜开了。抑或在沙砾间,会闪出一颗白圆的玲珑的贝壳来,照亮了我的眼。时常,得知我们要来的消息,外婆心中的那一份等待,牵引着我们所走过的每一个脚步。当我和我弟弟的身影在半山坡上出现时,外婆慈祥的脸上便漾起笑容来。这时候,外公就提起网兜,在大海蓝色的背景里,领着我们走向山岙下那个粗砺的小海湾,一路上将波涛里的老故事翻出。我在外公断续的讲述中烙下了一道道关于渔民祖祖辈辈咸涩的苦难。其实,外婆的故事就是他的故事,是外公外婆的故事让我的母亲从此立下不嫁给渔民的许诺。从此后,母亲的孩子所走的路,也逐渐与这群岛和大海隔阂起来了。
就是这一条属于外公的路,从打水坑的海岬口一直连到家门口,狭长的路面只容得下一双脚,两边不是蒿草就是山坑。拓荒者就是这样孤身走来。外公从十二岁起就拎着吊水桶,沿着这条路下到船上当起了伙计,开始了六十余年生活的颠簸。几百米的距离,他却用了一生的时光行走;山岬口这条狭长的路,就是外公生命的弧度和存在的证据。我在那儿,也时常循着外婆和母亲的目光,寻找外公的身影,和他牵过来的涛声。
十八岁那年,我也学着外公的样,独自去闯路。在茫茫的人海中,我左冲右突,有时找不到一条回家的路。在这条路上,我不断的出发,又不断的离去。城市的天空下,我疲惫的记忆也在这人欲横流中渐渐的浅淡起来。也许,我希望这路是向着城市走,而不是再走入那段历史,再走入外公的那片天空和海洋。但这路,是海给予的,是被称作群岛的海给予的,激荡而厚重,深刻而亘古,我走得愈远,体验也越尖锐,而且心中沁出血来。
现在,外公已去世,我在群岛的另一个孤岛上。等我翻过山岭再去看时,那山岬口只剩下没膝的茅草和光秃秃的空气了。外公的出生地和归宿都在同一个山坳,同一间房屋,然而,却相隔了一生的艰辛与一生不知自己思想的命运。思想与行走的距离没有长短,就像天际与心灵的距离,更多的时候,天际离我们近,心灵离我们更远,我们总想回家,却一生也无法走近家园,无法抵达家门,就像我对外公,就像我对外公的那一种命运、思想和历史。
东沙“渔具博物馆”我是见识过了,其间的每一件事物,饭桶、鱼篓啦,烤桶、木舵啦,褚色的篷布、麻织的蓑衣啦,都伴着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一丝笑容一缕苦难。来这里参观的人们,每一次的考证或阐释,都可以讲出与之相伴相依的那一截沉甸甸的时光。现在,它们在城市的消闲中漂浮不定,割断了与真实相联的脐带。我呢,只看到了它的一个细节,凝重而冷峻,包括每一个眉眼里的忧虑;但隐藏于整个历史帷幕的剧情,却被我,被与我相同或相似的人们忽略了。
遗失在古镇里的那些时光
李慧慧
是那日,她经过东沙古镇的小巷,看到了巷子里的老人们在阳光下恣意地享受着时光,往事忽啦啦满上心头,看到了自己的外婆。
太阳斜照,长满藤蔓的围墙下,两条小黑狗沿路撒欢。对面小山坡上三月的桃花零星绽放几株。年轻的外婆,挑着一桶水,从小山坡上下来,吸引着众人的目光,那众人中便有他。
关于这段回忆,是从她母亲的嘴里和自己现在看到的东沙古镇那临海的小山坡想起的。当然,她也明了,如今的这个小山坡万不是曾经的那个,或许当初的这片山坡上桃花还要茂盛,或许当初的这片山坡不如现在道路宽平,但依稀能够看到在粉嫩的桃花中明媚微笑的外婆,和那个迎面朝外婆露出皓白牙齿的他。
春风微拂,身心淡淡的舒服,她时常想,这座山算不算外婆的定情坡,这算不算外婆的一次爱的邂逅。总之,只要细细地去品,就会发现这古镇因为当初的这些人和事,泛着淡淡的如蓬莱仙芝般的气息。
整个东沙古镇其实就像是一个大博物馆。古镇的街道在当地政府的努力下,保留了部分的原始风貌。或许因了古镇的缓慢柔和,她对于外婆的怀念也在滋生着。
她遥想,当初的他可曾对这个古镇有过留恋,是留恋这片曾经的繁华奢侈还是留恋当初美丽的外婆。若干年后,他是一个流浪异乡的老人,在他乡有了自己的妻小,在这里留有一个抹不去的记忆。他会感激这个土地至今还保留着他离开时的那份味道吗?还是他会抱怨,多年以后的这片土地使他的回忆成了空呢?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当初与他在弄堂里玩耍的同伴,这里已经少了当初让她心动的女人。
透过光影时光,依稀能够找到当初古镇的繁华,那些人潮涌动的商铺,那些此起彼伏的呐喊,那些琳琅店铺背后穿着旗袍的女子,那些氤氲着温柔呓语的弄堂时光,以及那些个桃花盛开的初恋时光。
站在“聚泰祥”曾经兴隆过,曾被日寇当作司令部,曾被中国人民银行接收的地方,她透过历史与眼前的旧址,似乎看到他怀揣着兴奋走到这家布店,为外婆扯了漂亮的绸缎。或许是他的母亲,或许是外婆的母亲,也曾走进这家店,怀着喜悦与儿孙将满堂的憧憬。
她一直相信,他是真的爱过外婆的,否则不会在多年后,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为外婆守灵,对他与外婆的唯一的儿子怀着深深的愧疚,将自己半生的财产留给了这个儿子。
当她走在泛着悠悠古意的小巷时,她依稀听到了外婆在叫着她的名字,她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外婆穿着嫁衣的模样,带着淡淡的忧愁以及对未来的彷徨踏进了那个家庭。
东沙这个名字在浩如星海的群岛中,是那样的不起眼,但她喜欢这个名字。东与沙,是一种静态与动态,先人多么富有文采。她喜欢这里的每一条街,她喜欢那个可以看到海的角落,似一种等待的姿态,等候着某人的归来。当他跟着众人逃离这片土地时,外婆是一个人独自呆在东沙的某个角落悄悄哭泣,还是在海边翘首以待呢?
最靠海的这个小渔村,依然保留着纯朴和原始,只是任什么也无法遮挡那灿若云霞的桃花,在屋前静静地绽放,与停泊在岸边的渔船交相辉映。
春天的海水并不如冰,或许是气候变暖的原因,她反而有种温暖的感觉。她仿佛看到年轻的外婆站在这海边,等候着他的归来,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是那一触手,却远如天涯,最后是生死天涯。战争年代的爱情,本就是那样的不确定,何况,她还不能确定,外婆是否如母亲回忆的这般期待这份感情,一如她来到这个古镇期待一份回忆中的繁华。
他们会用余生来怀念当初的恋人,一如她现在如怀念初恋情人般,怀念着这个古镇昔日的繁华看到的却是历史镜下的倒影。她坐在双合石壁想念外婆的时候,微微踮起自己的脚尖去触摸海水,忽然记起了辛波丝卡的那句诗:他们彼此相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当然,不断变化的光阴才会让他们的故事在她的想象中更加美丽。或许,那原本是段黯淡无光的回忆,只是因了东沙这个古镇,才有了一段美丽。
她在海边捡起了几块鹅卵石,站在岩石上,望着对面的几个没有名字的小岛,成群的白鸟飞过,天空中溢满了浪漫的气息。转过头,看到几个美丽的女子站在岩石边留影。
归途中,与同伴坐车离开时,她看到身后几个老人仍然坐在那里恣意地享受着时光,藤蔓下,她再次看到了老人的背景,一如当初的美丽与纯朴。
她恍然大悟,外婆其实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并未离开过这个古镇。古镇也因了这些往事,而变得更有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