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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铜色:王兰飞渔村书写的生命底色


 
                                                                                   倪浓水
 
          我一直认为,渔村渔岛是一个谜一样的地方。2018年,国家海洋局、民政局公布了全国海岛名称,除了台湾省,全国共有8846个海岛。其中嵊泗排名第一,共有551个海岛。普陀排名第二,有523个海岛。岱山排名第四,有347个海岛。如果平均一个海岛有一个渔村,那么仅仅是舟山地区,就有1421个渔村。每一个渔村就是一个独特的世界。我相信,每一个渔村里都有许多值得一写的东西。
 今天我终于读到了一个渔村人写渔村的作品。这就是王兰飞的海洋散文和小说。
           王兰飞喜欢自称渔嫂。我第一次听她这么说,是十多年前的白沙岛上。那年《海中洲》杂志组织了一批作者上岛举办改稿会。晚饭放在露天院子里吃的。吃好后我坐在躺椅里乘凉,一个胖乎乎的少妇走过来与我聊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王兰飞,也不知道她是哪里的。但是她说她是一名渔嫂。她说起渔村、渔民的种种,眉飞色舞,非常接地气,非常有情趣。我当时就强烈地感觉到,她并不觉得做一名渔嫂有什么难为情的,她对渔村、渔民和海洋,有深厚的感情。她为渔民和渔嫂感到骄傲。几天后我意外地读到了一首诗,“今夜\雨击打着一片死叶\轻盈而热烈\震落的月光像生命的寓言\两滴沙滩上的微露\美丽的无法再美丽\你会不会听见\在这个入秋的悲季\狂热中忽然响起寂寞的步履?”四处打听,才知道是她写的。这个渔嫂的才情让我震惊。后来我才知道,她不仅会写诗,而且还会写散文和小说。
今天借举办研讨会的机会,我认真地拜读了她的十篇散文和小说,进一步加深了我的这个感觉。我认为王兰飞的作品。是一个身在渔村、心在渔村、爱在渔村的人写的渔村渔民作品,是骨子里流淌着鱼腥味的海洋文学。
           《古铜色》是一篇视角和品味都非常独特的散文。它描写的是渔村生活和人文环境对于一个六七岁渔家小女孩生命本色的最初唤醒。普通的海涂环境,可是她觉得是人间至美的乐园:她说她在身体周围划了一个圆圈,就像孙悟空给唐僧画的那样。不一会,隐匿在海涂中的海水细细地渗入到圈痕沟嘈里,溢满了一圈,先是浑浊,不久后就变得清澈,从中反射出了阳光。不远处的也泛着金光的海浪,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一浪赶过一浪,“哗哗——”地涌来。
         普通的修船场景,可是她听见的是最美的音乐:“叮叮凿凿”的打击乐和“集鼓集鼓”二胡一般的弦乐声。在这样的音乐声中,她弯着腰像小狗小猫一样,穿梭在船体下和大人们的身影间,兴奋得不得了。
就在这一天,她意识到她属于这片海涂,属于这种渔家的音乐,属于这个海岛,属于渔家的生活。更为重要的是,就在这一天,她有了自己的身体美学标准:到了中午十分,她耳边修船的敲击声、拉锯声都消失了,只有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海涂上,照得眼前一片炽烈的白,越来越响亮的海浪声使她更加兴奋,正当她低头奋力加快着挖沟的速度时,面前的沟壕突然一片阴暗,看不到太阳了,一个粗壮宽阔的身体高高耸立在眼前,那光着膀子渗着汗珠的一片古铜色,突然袭击了她的视线。一瞬间,她被拦腰夹起,挟持在他的胯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腰部,即而响起“叭嗒叭嗒”快速的踏泥声,太阳就在头顶,但是她一路看不到阳光,她写道:“只见汗水顺着他胸前的肌纹弯弯曲曲地流下来,流到我鼻子前又圆又深的肚脐里,像海浪流进沟壑。我没有一声叫唤,他也一句没说,我肯定那不是我的父亲,但是也不知道他是谁,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一片黄里透着铁锈一样的肌肤无限宽广,以致挡住了太阳。”
这个颜色,就是古铜色。它是渔民的本色,是渔村的本色,也是王兰飞艺术生命的底色。
王兰飞生活于渔村,她自豪地做着她的渔嫂。她书写着渔村,成为渔村和渔民真诚的歌者。
王兰飞书写的这个渔村,名字在变来变去,没有固定。在她的散文里,有时候它叫长涂岛,有时候叫“海岛小渔村”,有时候叫“村里”,有时候叫“村子”。在小说中,它一律叫做“渔村”,但王兰飞都把它叫做“我的岛”。显然,这个渔村或岛,就是她的“文学母地”。有人将这种写作,称之为母地写作,福克纳的邮票之乡,川端康成的雪国孤岛,沈从文的边城,王安忆的上海弄堂,以及我们舟山作家花如掌灯的赤壁坎,都是同一种书写。
         母地写作包含了地域性和守根性这双重的意蕴。王兰飞一生都在书写“我的岛”,其地域性是显而易见的。所谓“守根性”,需要守住的那个“根”,指的就是书写的地域之魂和作者的生命底色。
王兰飞的书写中,除了古铜色意象,还有一段“十八岁姑娘一朵花”的经典段落。这个段落出现在《那条通往海口的路》这篇非常沉甸甸的回忆性散文里。我们知道,回忆性文章不仅是场景的重现,更需要对以往生命的重审。十八岁那年,作者在一家砖瓦厂当搬运工。这本不是一个姑娘所能干的活,但是作者当时似乎忘记了自己十八岁姑娘的身份,她想的只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搬运最多的砖。直到有一天,她用一天半的时间干完了平常需要出三四天才能完成的活,她为此觉得很有成就感。她来到小河边洗手。抽出破裂的手套,她发现自己手心里的掌纹特别粗,里面嵌满了灰白的粉尘,她就用碎草用力地搓洗手掌里的灰尘,全然忘记了这是姑娘的玉手,是《诗经》里反复吟唱过的柔荑(tí)之手。可就在这时,太阳即将落山,昏黄的余辉落得满野朦朦胧胧,矗立在不远处田地里电线杆上的喇叭播完了新闻广告后,接着播放了一首歌“十八岁的姑娘一朵花”,歌声弥漫在田野村路上,她听着听着,慢慢停住了洗手,举起手掌心认真地看,看到掌心里的纹路都裂了开来,刚用草绳搓过的裂缝里露出红通通的颜色,突然觉得泪水犹如河水,哗哗地止不住的涌了出来。
         但是在文章中,王兰飞没有丝毫表露出对于清贫渔村的嫌弃之心,相反,在许多作品里,她从各个角度歌颂渔村和生活在渔村里的各种人物。身为渔嫂,她写得最多的自然是渔民。《海风袭来》《码头晃荡》《老公和他的船里人》以及两篇《渔村轶事》小说等,都逼真地几乎是原生态地写出了渔民和渔村那个独特的生活和精神世界。这是任何站在海边进行远距离书写的人所无法达到的现场深度。
在我看来,《古铜色》和《那条通往海口的路》是解开王兰飞文学世界的两把钥匙。前面一把钥匙解开了她对寻常生活进行文学化提炼的角度和深度,后面一把钥匙解开了她对于渔村生活从容面对安于天命的的理性化态度。
         虽然身为女性,我们无法从女性文学的角度来研判王兰飞的写作。王兰飞的海洋书写属于海岛渔村这个乡土。当然如果回到文学这个本来范畴,那么我觉得,王兰飞需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譬如,从整体构思来说,能不能围绕一个海岛或渔村形成一个系列写作?又譬如,她现在作为一个社区主要干部,拥有非常鲜活的生活素材。有人说“乡官虽小也有场”,社区是海洋社会最丰富最鲜活的细胞,能不能从更高更深的角度来书写她心目中的渔村海岛?她的《我的长涂,我的岛》《历史氤氲倭井潭》《渔村里的房子》等作品已经显示出她这方面发展的趋向。希望王兰飞早日能有大作杰作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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