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海为依,以海为诗
以海为依,以海为诗
——群岛诗群三十年评论综述
啊呜
2021年11月,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名为《海水,每天在喂养我们》的诗评集。评论几乎涉及了舟山群岛诗群成立以来各个历史阶段的全部重要诗人,算是对群岛诗群三十余年发展的一次集中检阅和理论小结。当然,限于篇幅和历史现实的种种原因,诗人们被评点讨论的质和量各有差异,部分有较为出色创作实绩的诗人明显还没有得到评论界足够的关注,这是一时无法弥补的遗憾,只能期待历史给出更完美的评价。
本文仅就收录入集的评论作一次粗略的梳理。全书共分三辑。上辑是针对群岛诗群整体的评论文章,包括综论和几本群岛诗选的书评;中辑是针对群岛诗群各个成员及其诗集的单独评论;下辑是群岛诗群大事记和获得各大刊物推荐的情况罗列。
纵览整本书,我们可以发现,评论者们普遍关注的几个要点,大致可以看作群岛诗群在诗学探索层面的主要成就。
一、概念与特征的界定
对海洋诗歌的概念界定。主要篇目有方牧《海阔天空任遨游》,岸岛《群岛诗群:对海洋诗的一种启示》,啊呜《群岛诗群:海洋诗歌的探索者》等。评论者们基于群岛诗人们的创作实践,从不同角度梳理概括了海洋诗歌的内涵、外延。比如方牧从题材层面确认“凡以海洋、海岛与海上生活为抒情对象以及有关涉海题材的诗歌可以统称之为海洋诗歌”,岸岛认为“大部分的海洋诗主要表现的还是社会人生这个层面”。我则强调海洋诗要“能展现海洋风貌与气质,更渗透海洋精神”。但这些概括现在看来显然还不足以阐释群岛诗人笔下的海洋诗歌,所幸方牧又说:“海洋诗歌不仅诗歌题材和地域概念,而且是个历史概念和时代概念,是特定历史阶段形成的卫星云图,它承载远比题材和地域更广阔得多的人类思维领域与精神活动空间。”于此,海洋诗歌的内涵外延被拓展到极为深广的程度,但于群岛诗人的创作实绩而言,未免有些过于高大和沉重,故此,不妨将之视作一位前辈文人的鼓励与期许吧。
而李天靖《是海水,每天喂养我们》一文中对群岛诗人创作审美特点的概括,可以看作对海洋诗审美特征的梳理:“以浩瀚的海洋为背景,创造以鱼类等水族为主及海涛、礁岛、落日等众多独特的意象群,构成了狂暴与澹定、壮阔与细腻、喧豗与静谧、歌咏与伤悼、炽爱与惊惧的巨大张力,全面地展示了岱山群岛海洋文化历史与现实的沉雄而又悲壮的画卷”。这样的概括自然具备了较为全面而完整的涵盖性,具体到群岛诗群中的每个个体,则各有千秋。例如罗振亚认为朱涛最突出的点在于“想象力的狂飙突进”,杨庆祥也说朱涛有“一个充满内爆力的主体自我”,两人显然都意识到朱涛诗歌本身的巨大力量感。又如涂国文概括谷频的风格时说他“形成了温婉蕴藉与怪诞奇幻既抵牾又融合、张力巨大的诗写风格”。再如李越发现厉敏的诗歌“从先前的慷慨蹈厉、外放热烈一变为淡泊悠远、宁静内敛”。应该来说,群岛诸人各取方向,互不相同,反倒形成了斑斓多彩的整体风格,而不至于相互遮蔽。
二、基于文本细读的内质阐释
对意象构建的分析。主要篇目有李越《存在与超越:海洋诗歌的生命意蕴及其嬗变》,还有岸岛和我的前述文章。李越抓住“水”、“鱼”等核心意象,着力剖析了群岛诗人们诗歌中“生命意蕴的丰富性和多元性”;岸岛指出“意象的选择与使用,能看出一个诗人的创作风格与倾向,充分体现一个诗人的创作个性”,他详细分析了朱涛、谷频、李越、孙海义等诗人的意象特点;我也关注到意象构建在群岛诗人的诗学体系中的重要意义,便从意象风格建立的角度对谷频、郑复友等诗人的代表性作品作了较为具体的阐述分析,并认为意象风格的建立是“其诗歌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这些分析往往不只是就诗论诗,更多的是从中发掘出创作者的审美取向和作品的审美意义。比如李越指出:“时间、诞生、死亡、风暴、苦难、太阳、灯塔等成为核心意象,并带上了强烈的象征隐喻以为。它们并不指向某种意识形态诉求,而是直指生命本体,高扬着人类强大的主体精神与生命原力,呈现为英雄主义式的悲壮崇高之美。而这恰恰是‘东海诗群’最基本的思想内涵与美学特征。”
对意义内涵的阐发。这个方面值得关注的篇目是卢辉《舟山“海洋诗”的群体自觉与时代气象》,李松岳《被自己的内心拯救——群岛诗群海洋诗论》,耿占春《在语义畸变中求索意义秩序》,芦苇岸《卓拔原声的群岛诗学景观》,向以鲜《带着腥味儿的“大海词典”》,李松岳《纯粹的时间 水上的火焰》,沈健《诗性生长力的一次成功分蘖》,梁晓明《我们坚持升腾和相信的目光》,郑翔《内向、悖谬和对存在的警觉》等等。例如耿占春指出朱涛的作品“一方面是脆弱的身心感知着的悲伤体验;另一方面却又在修辞上将大量的机械事物如‘铁钉’一般‘锲入’语言之中,将大量如铁与碎石一般的经验‘搅拌机’一样构成语言新的混凝结构。这是对意义秩序的求索,也是对意义秩序的重铸”。这样的论述把朱涛近年来写作上走向晦涩、神秘的纹理结构指认清楚了,让人看到非理性的诗歌语言背后的意义认知。又如芦苇岸发现谷频诗歌中“地域时空承载着他虔诚的诗歌精神”,而其诗歌呈现的又是“一个比地域本身更宽广的世界”。李松岳则强调“对生命与海洋先验性关系的追踪,始终是姚碧波诗作表现的重心”,可谓一语中的。梁晓明看到苗红年诗中夹杂在“幻灭的情绪”中的“升腾和相信的目光”,并认为“它是火苗,足够燃烧和照亮我们自己的人生”,也是极富洞见的认识。
三、时代大背景下的技艺发展
较为系统地进行技艺层面分析的评论文章有啊呜《接受、坚持与兼容:新世纪20年以来的群岛诗群》,罗振亚《穿越而来的“惊奇先生”》,汪国华《“你”“我”:抒情视角的精彩转化》等,数量不多,探讨的技术型问题多是比较常见的,包括叙事性、陌生化、口语写作等等,但从朦胧诗以降,核心的技术问题也确实就那么几个。群岛诗人在这个大环境、大时代的背景下,并没有特别突出的技术创新和特异发展,其着力的点更多还是在贴合时代的前提下,发扬和发展海洋诗歌的题材特色和素材层面兼收并蓄的能力。
其中对叙事性的接受与发展偏向于内敛的模式,真正大量写纯叙事诗的群岛诗人几乎没有,前述拙作有相关阐述。而在陌生化路子上走得最远的还是朱涛,但他的陌生化已趋于神秘,这点耿占春、罗振亚等都有所论及。此外,谷频的陌生化偏重意象层面的组接,在群岛诗群中也是比较突出的。至于口语写作,姚碧波、古岸、白峰等人尝试较多,但真正详细分析的文章还不多,书中收录的只有李松岳《纯粹的时间 水上的火焰》一文有具体涉及。该文对姚碧波的口语诗写作进行了得失探讨,认为口语“更贴近个体的身体和生活经验,更具有人间和人性的气息”,同时指出“艺术表现的简单”“意义的单一浅薄”等问题,这些得失基本上也是当下国内口语诗歌写作的基本问题。
群岛诗群三十余年的坚守不易,成绩有目共睹。大约是有鉴于往昔,评论者们对舟山群岛诗歌的未来走向作出展望的时候,无不显露出一种严肃而深远的期待。卢辉在《舟山“海洋诗”的群体自觉与时代气象》中认为:“中华文化在很长时期里,在地理上离海洋很近,在心理上却离海洋很远”,所以如何用心接近海洋本身,是横亘在群岛诗人面前的一个诗学难题,他强调“真正好的海洋诗,不是一种简单的图像式的重现,而是一种在瞬间呈现的历史、感情、经验、信仰、习俗、地域……积淀而成的‘能动整体’”。倪浓水的《岱山群岛诗群创作的基本特质与发展管见》则从更宏观的角度指出:“群岛诗群应该超越一般意义上的题材写作和地域写作,而是立足于中华文化的历史结构,站在中国正在向海洋大国(至少是半岛型国家)发展的时代高度,以‘在场者’的身份意识,运用诗歌形式有历史深度地、有哲学思考地、有生命体验地写作海洋文学的鸿篇巨作。”这些探讨和展望得到了众多群岛诗人的共鸣,但路漫漫其修远兮,海洋诗歌的明天需要群岛诗人们更进一步的创作实践来创造。
总之,这本评论集虽然没有尽数收录所有评论文章,但在几经筛选之后,仍大致保留了各个时期的重要篇目,让人看到群岛诗群创作的风格特色、技艺高度和精神向度;也让我们感慨和欣喜,这个背靠着东海出发的诗人群体,以海为依,也以海为诗,其浩荡的诗意还在一路奔腾,正向更远的大海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