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山群岛诗群创作的基本特质与发展管见
岱山群岛诗群创作的基本特质与发展管见
——以《潮水奏鸣曲:群岛诗群海洋诗选》为例
倪浓水
李国平 、 孙海义 、厉敏 、 李越 、朱涛 、 郑复友 、吴常亮 、颜平 、 徐嘉和 、沈松友 、苗红年 、陆国军 、王兰飞 、 於国安 、王幼海,这些都是诗人,他们都生活在东海的同一个岛屿上。多年来,他们共同吟咏海洋,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诗群。他们最新和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都印在这本《潮水奏鸣曲:群岛诗群海洋诗选》里面。我对诗歌,属于外行中的外行,本不应该置喙一词,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交往多年十分钦佩的文友,所以我就发表一点“管见”。这不是谦词,的确是一窥之管,一管之见。
一、集团与个体
文学创作,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个人化智力的展示和宣泄。所以它不但排斥类同,也排斥集体。但是文学史上又不乏集体性文学的存在,尤其在中国,它甚至是一种特色,一种优势。它既有像太阳社、新月社、左联这样具有组织性和章程性的文学团队,也有像荷花淀派、山药蛋派这样的具有共同审美性质的文学流派。进入新时期后,“伤痕文学”“寻根文学”“反思文学”“新写实文学”“朦胧诗派”等等,也是层出不穷,都是“集团”“流派”的形态。
那么岱山的“群岛诗群”属于什么性质呢?
《潮水奏鸣曲:群岛诗群海洋诗选》(李国平、孙海义选编,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11年10月)的扉页上,有这样一段介绍性质的话:“群岛诗群始于《诗歌报》‘1989中国现代诗集团显示’之后,这个团体立足群岛,坚持特色,不懈探索,用不同的视角,从不同的层面,驾驭各自的语言技巧,展现了一个多姿多彩的诗的海洋。”
这节文字核心内容就是两条:其一,群岛诗群是一个创作集团;其二、群岛诗群虽然是一个创作团队,但是它不是集体创作,而是个性化写作。
这个一个比较理想的组合。
必须看到群岛诗群作为一个集团存在的价值:它的组织是集团式的(岱山作家协会组织和网站)、它的运作是集团式的(每次活动都有组织者和策划者、包括各次海洋文学征文活动)、它的展示也是集团式的(在《诗刊》、《江南》等杂志的集体式亮相发表),如果没有这样一个集团的存在,群岛诗群就不可能有这样巨大的影响。这里的“集团”,类似于一个诗社,一个审美情趣乃至生活形态都比较“趋同”的文学大家庭。它只为诗歌而生,只为海洋而存。
但是集团的存在,必须避免共性取代个性、集体意识冲击个体意识。仅仅从《潮水奏鸣曲:群岛诗群海洋诗选》来看,我认为每个诗人在选练意象、情感表达、形式探索等方面,基本上都能做到不懈探索、各自驾驭。其中谷频对于海洋意象的创造性组合、厉敏对于海洋情感的细腻感受和对于海洋人文生态的多方面想象和构造、李越的现代意识和穿透性描述、苗红年在诗歌形式上的探索,古岸对于诗歌语言有意“俗趣化”的追求等,都是比较突出的例子。其他诗人也都在不同的角度探索自己的个性特色。群岛诗群正因为这种共性和个性的有机结合,才几十年不倒,而且还显示出强劲的生命力。
当然,如果从我个人的愿望而言,我还是希望诗作的个人色彩能够更加鲜明一点。难以想象,一本诗集的一些作品,如果去掉作者的名字,就看不出这是谁的作品,那就将会是何等的遗憾。
二、当下与距离
诗歌创作,不同于小说的发酵式体验和回顾性叙述,它是一种即时性的感受和爆发,所以内容的当下性和情绪的瞬间性,应该是诗歌的基本特色。打开《潮水奏鸣曲:群岛诗群海洋诗选》,这个特色也是非常显著地存在的。许多作品,抒情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距离都很近,甚至是零距离。诗人们看海,海近在咫尺;坐船,船就在身下;说鱼,鱼也在眼前……这样的近距离和零距离,可以使海洋的脉动、肌理和呼吸,能以最清晰、最逼真的形态,被反映和描述,被传递和放大。它可以使群岛诗群的作品,不仅仅是一种主观性的情绪宣泄和寄托,也同时包含了许多地域文化和社会学的元素。
但是有时候,如果这种距离太近了,也许会产生不同的阅读感受。我个人觉得,诗人与审美对象的距离过于接近,接近到类似散文那种“面对面”,我觉得未必好。当然,我知道这个观点肯定会引起争论。所以我赶紧强调,我这里说的不是诗学,而是一个不会写诗的人的直觉。我总觉得,这本诗集里,有许多首诗,都以“某某岛” 如“黄龙岛”“嵊山后头湾”“七家岙”“渔山岛”等为歌咏、描述和寄托对象。其中长涂岛就多次进入诗人们的视野。“长涂岛”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岛屿,进入诗歌后,它还是长涂岛吗?难道它不应该成为一种主观性的具有一定心理距离感的审视对象吗?“一条长长的长涂港,刻成一条深深的吃水线”、“生活石兰花的西车头,二十四湾的曲曲折折”等等,是不是由于主体和客体之间距离的过于狭短,而使得审美无法拉开必要的空间?
温州瓯江中一个普通的小岛江心屿,经过谢灵运等人一番歌咏,不但让自己名扬天下,更是促使了中国山水诗派的诞生。我们是否可以从中得到某些启发?
我总觉得,对于诗歌而言,题材可以近在眼前,但审美必须要有距离,情感涵盖更应宽广深远。一条港,一座岛,一波浪,一轮月,我们的眼睛可以看得近,但是我们触摸的心灵要显得远。草原歌,边塞诗,都可以给我们深刻的启发。
三、传承与创新
如果以1989年《诗歌报》“中国现代诗集团显示”为标志,那么群岛诗群已经走过了30多年,已到而立之年了,应该进入总结和反思的阶段。《潮水奏鸣曲:群岛诗群海洋诗选》的出版,以考察“群岛诗群”的创作轨迹作为宗旨之一,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但是由于《诗选》是以作者而不是以创作和发表时间作为编排依据,每个作者的作品里面也看不到任何创作和发表时间的信息,所以要考察“群岛诗群”的创作轨迹似乎很是困难。如果仅仅从《诗选》里面的作品来看,我认为,传承和创新的问题,必须引起重视了。因为群岛诗群作为一个流派性诗歌品牌,如果想进一步提高品质、扩大影响、甚至能够进入中国现代文学史,那么必须考虑传承和创新问题。
先来谈谈传承。群岛诗群的传承向度在哪里呢?
我认为有两个,一个是岱山的地域文化,另一个是中国的海洋诗歌传统。
作为一个地域性文学团体,她应该从地域文化中继承自己的历史传统。群岛诗群诞生、形成、发展于岱山,所以它应该以传承岱山人文传统为己任。我认为岱山的历史传统有两个,一个是仙语文化即蓬莱文化,另一个是厉志为代表的前辈诗人创作。这里稍微说几句仙语文化即蓬莱文化。蓬莱是中国海洋文化的经典意象,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它能与岱山牵上线,也是一种天意上的文化安排。舟山四个县区,普陀以宗教意义命名,定海以海防海疆意义命名,嵊泗以自然岛屿意义命名,而岱山,历史上一直叫蓬莱乡,是以仙语文化命名的。我认为,仙语文化中的洒脱、灵动、追求精神自由和对未知世界的无限想象,应该进入群岛诗群的创作之中,成为永不枯竭的精神养料。
但是群岛诗群不仅仅是岱山的、舟山的,否则这太狭隘了。舟山是中国海洋文化的核心区域,它的许多元素具有全国性的意义,所以舟山的群岛诗群应该具有全国的视野,应该争取全国性的存在地位。在我看来——其实这也是我的祝福——群岛诗群想要进一步的发展和提高,就需要从中国海洋诗歌(甚至还可以是世界海洋诗歌)的传统中汲取养料。李越编过一本《中国古代海洋诗选》,里面有许多佳作值得大家借鉴。在那些古人的海洋诗歌里,海洋的苍茫与个体渺小形成的强烈对比、海洋的变幻莫测与个人、国家命运坎坷不可预测的共鸣、圣洁海洋观念与人类灵魂希冀能有安置之处的共通点等,都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和吸收的。
但是光有传承、借鉴,还是不够的,创新永远是诗人和作家们的追求。由于中国几千年来都是内陆文明强势,海洋文明虽然历史悠久(东夷开始)、也是中华文化的来源之一(华夏、东夷、蛮苗三分说或华夏、东夷、蛮苗和古越四分说),但是中国从来没有出现过具有海洋思维、海洋立场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和以海洋立国的政治家,所以中国的海洋文学一直不发达,也一直被排斥。所以群岛诗群应该超越一般意义上的题材写作和地域写作,而是立足中华文化的历史结构、站在中国正在向海洋大国(至少是半岛型国家)发展的时代高度,以“在场者”的身份意识,运用诗歌(当然也包括其他文学形式)形式有历史深度地、有哲学思考地、有生命体验地写作海洋文学的鸿篇巨作。这是我的衷心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