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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地理

燕窝那座山

 

燕窝山就在我们本岛的东北角,小巧,瘦弱,却具一种精致的形态。它的名,在我小时候就已铭记在心。现在,它如一枚被冷落的贝壳,孤零地攀拉着本岛的衣袂,令我有种恍惚的感觉。

燕窝山其实是座小岛。我们岛上的人将岛都称作山,舟山、岱山、衢山等,都以山的姿态耸立于海中,把它们称作山也有点道理。小时候,听到燕窝山这个名字,就联想到那座山上到处是燕子飞舞的情景,屋檐下,乃至树枝上,想来燕子的窝巢随处可见。后来问人,才知那山上根本无燕子。那么,称其为燕窝山,该是那小岛形如燕窝吧。我未加考评,便不得而知。因为离本岛只一步之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将它与本岛连接了起来,筑了一条简易的路。燕窝山便不再成为离岛,犹如一只小小的勺子依附在本岛一隅。

燕窝山是个小渔村,百十来户人家,上一代的人清一色为捕鱼的渔民。那座孤形的港湾,就在一幢幢房屋的面前,出门穿过一条沿港而筑的水泥路,便是出海的船只,十几艘渔船曾挤得港湾满满的。那个时候,家门前的港湾里,鲜艳的旗帜在一艘艘船上猎猎飘扬。穿过那条连接的狭小的道路,进入山的岙口之中,见到渔船沿港而泊的情景,当真有一种别有洞天的景致。渔船出海捕鱼,是燕窝山人赖以生存的行当,靠海吃海的真言在这座小岛上百十年来真切地演绎着。一座典型的渔村,岛上的人世代捕鱼的情怀,在燕窝山显明地凸现着,就像海边的浪涛,潮涨潮落,亘古不变似的。

然而,现在的港湾里,空空落落,宛若被遗弃一般,只有一只小小的舢板孤零地泊在岸边,根本看不出渔船云集的样子。

沿港而筑的房子,大多为两层楼房,有的依山而建,有的耸立在一块偌大的平地上,可谓错落有致。这样的房子,与其他的渔村没多大差别。在我们岛上,最先建造楼房的,大多是下海捕鱼的渔民。渔民的房子多建在面海的山边,甚至山坡上。早些时候,航船从海上驶向岸边时,看到的渔村,一幢幢楼房依山而建的情景,很能让人感叹一番。在燕窝山这样偏僻的小岛上,楼房林立,令人自然想到渔民的生活是那般富庶。

可是,现今,这一幢幢楼房像是无人问津似的,大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情状。

燕窝山其实很精致,也不乏诱人之处。渔村的特色自是吸引着人,除了看船,也可赶海,有兴致时还可来一下海钓,或者到旁边泥螺山下的滩涂上拾海瓜子、泥螺。岛中央一块不大的平地上,芦苇高耸,随风飘荡,很有一点野外的味道。与渔港相对的另一端,横陈一处小小的沙滩,名曰彩石塘,七彩的卵石静静地聆听一阵阵的涛声。沙滩的边上有一处沟壑纵深的悬崖,涨潮时,涛声轰鸣,乃听涛的好地方。斜对面矗立一座名叫响篷山的小屿,落潮时可赤脚登山。据说山上有一洞,洞中生长着风藤,流传着一位孝子为母治风寒而上山钻洞摘风藤的故事,很是生动。更有“新蓬莱十景”之一的燕窝石笋,在岛上熠熠生辉。

燕窝石笋就在燕窝山的入口处。千万年来,海潮的冲刷和洗礼,将百来米长的礁丛衍化成了海蚀柱、海石礁,大多如一枚枚的石笋,高低错落,大小不一,有的粗壮高大,岿然挺立,有的小巧玲珑,挤在笋林之中;色泽也各不相同,或黑褐、或土黄、或褐黄中点染桔红、朱色,七彩斑斓。落潮时,眼观海浪拍打这些奇礁怪石,耳闻礁丛间发出的轰然涛声,一种海边才有的自然奇趣立时在心里升腾,不由赞叹连连。

或许是熟视无睹吧,燕窝山人似乎对这样静逸的环境,这样娇秀的景色并未上心。碰到在城里工作的燕窝山人,说起他们家乡的风景,他们笑笑,说那已是一种小时候的记忆。记忆里的多是美好的。他们偶尔也回老家去一下,因为有爷爷奶奶还在老家住着,自己都无意再回老家去住。他们只是感喟一句,等老了才说不定会再去那里居住。听了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无可非议。

谁不想恋土?可当脚下的土地太闭塞,太僻壤,影响了生活质量的时候,渐渐的,渔民们的下一代到城里去了,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渔民们的心也耐不住村里的寂寞了。渔船越打越大,收获也越来越多,小小的渔港也容不下铁质的船只,到城区生活的念想更如一浪推涌着一浪。于是,一家又一家的到城区购房,成了新一代的城里人;条件差些的,也到多村合并后的大村里买农家的房子,融入到社区的中心之中。于是,燕窝山的楼房、平房纷纷腾空出来,门窗紧闭,空落无声。

燕窝山是不是真的很偏僻?据我所知,它离县城其实也才十二三公里,用脚步丈量的话,应该两个小时可步行到达。

或许岛太小,尽管天天面朝大海,双脚却总在小岛上,像是乘着船无奈地任凭船只驶往大海,却习惯挤在狭窄的船舱里。踏着海中孤悬似的土地,人们的心仿佛也小了一般,意识里似乎只有那么一小块坚硬的土地才实诚。即使如我所居住的大岛,人们也多是如此的思维。岛上的狭小空间,酿成了人们对距离的郁烦、对孤零的恐惧吧。何况,十二三公里的路蜿蜒曲折,其中的四五公里还是机耕路一般,又在岛的一边,人烟稀落。走在这样的路上,谁又愿意?

燕窝山,终究要成为一个被遗落的渔村。连优雅的环境都弃之,连居住的楼房都不要。至今,还有二十几口人住着吧。

走在空落落的海边,望着一幢幢的楼房,我不由扪心自问:要是 我也是燕窝山人,会不会也随大多数的人搬到城里去?我呆愣了一下,继而苦笑起来。我想,我只能安闲地在这里待上一两天,属度假性质的吧。要是装上宽带网络,想来住上一个星期也无妨。当然,最好还有辆车子,当耐不住寂寞时,可以随时驾车去城里。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迎面走来一位老者。中等身材,背有点微微的向前倾斜,满脸的皱纹,尽显一副沧桑的模样。双脚高卷着裤管,湿漉漉的淤泥还在腿脚上涂粘着。手里提着只竹篮,竹篮里盛着刚从滩涂上捡来的海瓜子、泥螺等贝类,鲜活得很。一看,就是一个闲不住的老渔民。

我迎上去招呼他,他抖动一下脸上的皱纹,笑笑。闲扯几句后,我问他的家庭情况。他告诉我,儿子儿媳前几年去城里买了房,还捕着鱼,渔船停泊到城区的中心渔港那里了;一个孙女在银行上班,一个孙子也考入了公务员,在一个局里工作呢。他的口气时透出一份自豪。

“那你为何不去城里住呀?”我不紧不慢地顺着他的话接着问。

“城里好虽好,可是住不惯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要找聊天的人找不到,要捡些吃的没有滩涂。你看,我住这里多好,落潮时可到滩涂上捡捡海瓜子、泥螺,涨潮时有几个老邻居一起聊聊天,即便无话可说,坐在一起也有依靠似的。这个,你们年纪轻的不会懂。”

他摆出了一副老者看偏人的样子,我笑笑,不理他的话,再问其他的村民何以搬出去住了。他想了想,苍老的嗓音继续回响在我的耳边。“大多数的人为了儿子女儿吧。在城里读书的,要陪着读书,趁机就买了房。儿子女儿结婚的房子都在城里,生了孩子后,做父亲母亲的,要去照顾孙子孙女和外甥或者外甥女,在城里住惯了,也就顺便买了房。城里,毕竟生活条件好呀,哪像我们这里,岙底一个。我们也比不上年轻人,住着心里舒适就行。”

他顿了顿,吁了口气。“唉,可惜下一代当渔民的寥寥无几啦。”他的脸色开始有点凝重。“这里住的也只十几个老伙计了。一旦我们都老去,这村里就再也无人居住了。”他不由长叹一声。

我连忙安慰他: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以后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也会落叶归根,来这里安静地度过晚年呢。他听了,连连点头,口里嘟哝着:但愿但愿。

回来时,心里也沉沉的。我知道,像燕窝山这样的情状,在其他地方也有。我可能只对燕窝山有点感情罢了。后来,听一朋友说,县里已对燕窝山做旅游开发的规划,结合渔村的特点和自然风光,除建造新的建筑外,还将利用那些闲置的楼房,届时将会有一番新的面貌呈现在我们面前。听着,不由为之一振。这样一来,一个被遗落的渔村将会焕发新的生机。可是,我转念一想,外出的燕窝山人会不会趁机回归?旅游业的发展,又会不会打扰惯于安静的老人们的生活?

回归自然是好事,就是想回归的恐怕只在少数。老人们的安宁应在心里。他们其实也喜欢热闹,村里如果人气旺,该高兴才是。我所担心的是,这个规划何时实施?由谁实施?要不,那只是纸上谈兵。是不是将连接的公路也一同拓展一下?公路设施的不改善,想来旅游景区建成后也会影响其功效的发挥。

规划总是美好的,燕窝山人也在期盼旅游开发,却不知这种愿望何时实现。这样的情况让人感慨,甚而令人纠结。

燕窝那座山呵。

我的心里又恍惚起来。

一个从阔大的滩涂上走向村里的老渔民形象,油然在脑海里浮现,继而凝聚成一个灰色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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