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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地理

岱山盐场场监邵叔豹的故事

一 盐民境况令他震惊

  南宋淳熙15年(1188年),镇江府榷货务都茶场任满后刚回家休假的邵叔豹,接到新任岱山盐场场监之职的任命。他虽然没能考中进士,只能做小官,当科级干部,但他觉得一旦当了,就要好好干,不能平庸过去。而岱山盐监,比起先前那些职务,应该高了半个级别。但他看重的不是职位,而是盐,盐是当时政府控制获利的重要物品,实行官运官销,关系到南宋的官方利益,所以他认定这个盐监得去当一当。镇江府榷货务都茶场是盐茶管理的机构,虽然他当时负责的是茶方面的工作,但也初步了解了一些盐的销售情况。于是,六十出头的邵叔豹不顾年过花甲,从温州平阳一路奔波,车舟劳顿,前来岱山接任。

  第二天邵叔豹就跟前任马场监办理交接手续。那些文书资料印绶等一一接过,最后马场监交给他厚厚的数十叠借条,一看都是亭户(盐民)向官府借的钱。邵叔豹大惊,这亭户怎么欠了这么多的钱?马场监有点沉重地说:“过去我来上任时候,接交的还不止这些,已经收回了很多啊。”邵叔豹只得接过这些借条。他想,这盐民制盐,都收购发买了,怎么会向官府借这么多的债?

  他走近滩涂,看到盐民赤着身子,头顶炎炎烈日,俯伏在泥土上起劲耙着泥花。这叫做爬泥,是古代制盐的重要一步。邵叔豹看到盐民在涂地一脚拔出一脚深入地艰难行进,身子跟涂泥分不出颜色。

  在用这担来的涂泥墩围起的“溜”边,盐民吃力地提灌海水到高台上,以溶解带盐花的涂泥,漏出可以制盐的卤水来。而在里场一排排巨镬下,烈火熊熊。头上是毒太阳,面对的是灼热的柴火,地上蒸腾着闷热的暑气,一个盐民昏倒了,旁人却给淋上一点海水让他醒转,那人又去搬柴……邵叔豹看着,默默地低着头,步履沉重地离开了盐场。

  他走进了盐民的家,那低矮的乱石砌成的草顶小屋,阴暗而潮湿,孩子光着身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裸露的肩胛骨如干柴暴突,女人却躺在床上,一条补了又补的被单裹着身子,真的是“出入无完裙”,杜甫诗中的景象竟这么悲凉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震惊了。盐民的生活怎么会这样的?

  他从盐场往官所回来,路上,忽见一个女人背着一个血淋淋的十几岁孩子跌跌撞撞地过来,背不动了在路边歇放,几个路人走了过去,他也走上前,才知那是盐民的孩子,上山打柴,从高坎摔下来……

  一连几天,他巡视盐场,察看民居,了解民情风俗。看到的盐民苦难生活让他震动。他自幼读书,才识文章,颇具见解。只因为参加会试名落孙山,心中抱负不能尽展。但是,他始终怀有孟子的那一种恻隐之心,始终记着《孟子·梁惠王下》描述的两幅截然相反的图景,在对比中深刻着“与民同乐”的理念,始终认为为官一任应该胸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之气。只要这样,没有搞不好的地方。他记得二十多年前,他被派去襄州阴城光化军(今湖北老河口)任监酒税。军,是当时的一个行政区域。光化军属县级军管区域,因为这一带常有战事,所以没有农业等等的其他收成,只有凭借酒税来作为行政费用。去那个地方的官员个个感到那里穷乏无钱为政。邵叔豹到了那里任监酒税,监酒税按现在级别也不过科级干部。可是他办事认真,照规征处,不谋私情,却又善于沟通。因此军府的费用一下就够了,并且军府还可以拿出钱来,赈济流民,提供他们吃食。那个地方的百姓官员,二十年后,人们还依然记着他,认为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搞得这么好。想想现在,这个盐区,大海浩浩,滩涂茫茫,资源这么丰富,百姓这么辛勤,怎么还这么贫穷?还向官府借这么多的钱。几十年借的钱到现在还没有还清,新的借债又开始。这生活如何能够有像样的一天?

  二 为减轻盐民负担而奔走

  夜晚,邵叔豹在油灯之下,把一叠叠的借单拿出来仔细翻看,怎么借条上的原因都是“请本煎盐”,既然“请本煎盐”,那么盐都收购了归还本钱应该绰绰有余。他得把这事理清楚,找出解决的办法来。

  那天下午,府里派了专吏来到岱山盐场找他,交给他一封书信,信中说府治兴修后院,要岱山盐场缴纳“五分头子”费1万钱,即交来官带回。邵叔豹心里一紧,这“五分头子”属地方附加性质的一种税,一般是以商贾为征收主要对象,怎么向官盐单位征收。这也叫“五分头子”?这个开支怎么出呢?

  那个晚上邵叔豹自己请府上派来的钱府吏吃饭。几杯酒下去,钱府吏就说出道道来:原来州、县有什么土木之事,或有什么要雇用劳力的工钱,要购买送上司礼物的钱等等,都得向下面收取,这可是检验盐监工作的一项标准。

  邵叔豹问,“这些钱从何而来?”

  钱府吏笑道:“这个,前面的场监已经有经验了,自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向盐民收。”

  “盐民已经缴了赋税。他们还得交钱吗?这是不是……”

  “历来这些费用盐场垫付,实际上都落实到盐民身上啊。呵呵,过去一直是通过借款来慢慢收取的。盐场应该还有很多借条没有结清吧。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

  送钱府吏回到客栈,邵叔豹怎么也睡不着,他的眼前老是浮现出盐民那菜色的脸,佝偻的身形,凄凉的家境……他猛地从床上起身,自言自语地说:得想出一个两全之策,不要再让盐民生活在这凄悲之中!

  第二天,钱府吏乘船要回去,前来向邵叔豹拿钱,邵叔豹把一张写好的字条给他。钱府吏展开一看,竟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暂欠下派经费800两,待安排妥当后再行定夺。下面签有邵叔豹的名。钱府吏张口要说,邵叔豹双手抱拳说:“有劳钱府吏,到时我会向太守汇报。”钱府吏看了看他,心有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把那欠条装进袋子,顿了一下,认真却又开玩笑似的对邵叔豹说:“邵场监,照惯例,我们下乡人员,要补给我们下乡补贴的,这次还没有给。呵呵,那就记着下次补啊。”邵叔豹口里“好的好的”应付,心里却升起一股悲哀:官吏抓钱到了这样的程度;民不聊生,何人问知?

  送走钱府吏,他回到办公室看着厚厚的一大堆欠条,有的借条早的竟在南宋绍兴(1131~1162)年间,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欠条了。为了解决问题,他一有机会就访问盐民等,基本搞清楚了那些借条的来龙去脉。原来一旦上面来征收那一些土木杂事费,盐场就把要交的费用钱摊派给各家盐户(亭户),然后由甲头负责给盐户们立好借条,借用的原因是“请本煎盐”。甲头是当时叫做“灶甲制”的盐民组织管理体制中的小头目,办理这些借条,里面自然又有很多的猫腻,这又加大了费用的数量。邵叔豹终于把这些关系理清了。他开始寻求处理解决的办法。

  不久,邵叔豹前往府衙,悄悄求见太守,把盐场情景、盐民生活现状,详详细细向太守汇报,然后他说:孟子曾经给齐王描绘过两幅图景,一幅是百姓怨恨的图景。看到大王游乐田猎,百姓互相骂道,这个大王自己享乐,却让我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幅是百姓欢欣图。看到大王听乐打猎,百姓全欣欣然有喜色而互相告知说,我们大王身体健康啊,不然,怎么会听乐打猎,这是因为前者不与民同乐,而后者与民同乐。看着盐民现在这样的生活,不能给他们改善,那就会被人背后指着骂。

  太守连连称赞邵叔豹说得好,是这个道理。邵叔豹说:“既然这样,那就请太守能够免除那些摊派,让百姓能够缓过气来,投身到煎盐生产中去,提高盐产量。”太守含糊地点点头说:“那看着办吧。”

  从太守那里出来,他又到了提盐使那里。邵叔豹对他说:“我这个盐监做不了了。”提盐使笑着说:“你老的名声我听说过,有你做不了的事?有什么难事啊,说来听听。”于是邵叔豹就把盐民的欠条和他们的境况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拿出北宋柳永在定海任盐监时写的诗,指着最后的诗句读道:“煮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贫。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甲兵净洗征输辍,君有余财罢盐铁。太平相业尔惟盐,化作夏商周时节。”读完,他就说:“有些债务已经四五十年了,还这么压在后代的身上,‘安得母富子不贫’,我想想自己作为场监,让盐民这么苦难,实在心酸。请林大人能够想想办法,让盐民有点安慰。”邵叔豹把那些欠条账单给提盐使林大人看,林大人看了好久,问:“你说怎么办?”“能够免去这些欠单吗?”“这么多不可能,我看这样,就把那些最早的绍兴年间欠的那些免去算了,也有将近一千万钱。”

  三 省减民费发展生产

  邵叔豹回到岱山盐场,即向盐民宣布大宋关心盐民,现在先免去绍兴年间的欠账,同时不再摊派府县下派费用给盐民,只希望盐民安心生产,提高盐产量,过好生活。于是盐民很高兴。看到再也没有甲头来催逼他们写欠条,慢慢就把心思都用在煎盐上,本来不想干下去的盐民,也争着煎盐。

  这样盐产量不断增加,盐民开始购买新衣,置办家具,生活有了很大改善。户部下面的右曹,得知邵叔豹进行的改革使百姓生活改善、生产大进的情况很为高兴,右曹的职责就是“以常平之法平丰凶、时敛散,以免役之法通贫富均财力,以伍保之法联比阎、察盗贼,以义仓、赈之法救饥馑、恤艰难。以农田水利之政治荒废、务稼穑,以坊场、河渡之课酬勤劳、省科率”。邵叔豹所为跟他们的职责相关,就把岱山盐场的情况向上报告,上官感到那是右曹领导得法,不久那个右曹提了职。过了一年多,新任的右曹又把邵叔豹管理的岱山盐场盐民生活改善、生产兴盛的情况向上报道。后来也因此提拔。

  只是邵叔豹依然努力着。他一方面尽量压抑各种上面下派的费用,那些无法免去一定得上交的,就用卖盐所剩余钱去抵。同时,他还用一些钱把多年的盐仓也修理,把办公的地方进行了改造。出现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岱山是悬水孤岛,有几千人口,是乡镇区域。管理者只有邵叔豹是上面派来的,当时地方上有什么纠纷,邵叔豹就主动调解处理,使双方信服。以后人们有纠纷就找他处理。这天他正在处理一件民事纠纷。县里忽然派了吏差要他立即去县里公堂受审。

  原来,减省费用,给上官的贡礼不给,上官不好说,可是钱府吏这样的州县吏差,还有那些本来可以在借据上做点手脚捞点外快的一些甲头,几年下来竟捞不到分文,心里都很有怨气。那一天钱府吏下来办事,邵叔豹只送了他自己的一把折扇,居然又没有给他下乡补贴。于是,他跟那些甲头一联络,听到甲头也很是怨恨,便叫他们去了解邵叔豹开支那些上派费用的资金来源,并要尽量找到证据。邵叔豹账目往来笔笔都很清楚,那些甲头很快从账务那里得到了那开支的来源——是用买盐多余的用来支付。钱府吏得到消息,于是策划由那些甲头联名状告邵叔豹。在告状中写道:“其把持权力,瞒上欺下,独自挪用盐本做他用,盐乃国家经济命脉之一,挪用盐本就是动摇国家经济,其所犯之罪性质严重,必当重罚。以正民心。”县里接状,传呼邵叔豹到县衙。邵坚持把这件事处理好了才跟着差吏去县城。人们听说场监被人状告的情况及原因,很是气愤,盐民心怀不平,地方上的乡绅就和盐民联名写了一张民愿书,里面写道:“邵场监为民请命,省减民费,发展生产,清正廉洁,不图私利。实乃难能可贵的好官。至于‘盐本’之用,那也是余款使用在为政中,而他自己又不图分文。先前‘请本煎盐’为名具借,那也不是提前动用了‘盐本’。请上官公正评判,倾听民声。”

  邵叔豹听任审理,实事求是,不隐瞒。有司经过核实,邵叔豹这任内,没有什么假条,而所用四百余万,笔笔账目清楚。县令很惋惜地说:“虽是买盐之余款,但也是本钱啊。”邵叔豹本来就刚正不会拍马奉承,听了,也没有什么辩解,笑着说:“法文规定这样的,那也没有办法,随你们怎么处置吧。”

  县令就把这案件上报州府,并一同把盐民的“民愿书”夹上。

  州府太守对这案子也很重视。他仔细地审阅了所有材料,对于县里有司的定论,应该说可以认可。对于邵叔豹这几年为民办事,提高盐产量,认为功不可没。这些钱是用在公务之上,他是清正廉洁,分文不取,虽说是本钱,毕竟是邵叔豹努力开拓盐产才有了多余的本钱。看来判他罪那是委屈他,也会引起民众的不安定。太守于是发了一道通令,对邵叔豹免于处罚。

  邵叔豹回到岱山盐场,盐民奔走相告:“我们的邵场监回来了,没事了。 ”看着这样的情景,邵叔豹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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